第2435章 忘不掉这顿饭(1 / 1)麋鹿的脚
晴子也好不到哪里去,她抱着两床薄毯和一台小电风扇,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但脸上的笑容却一直没断过。
两人拐进那条巷子时,晴子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正拄着拐杖站在路边。素色的碎花和服,白发梳得整整齐齐,背有些佝偻,但精神矍铄。
她正眯着眼睛打量着这两个扛着大包小包的年轻人。
晴子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欧巴桑,科雷卡拉 哦塞瓦 尼 纳里马斯。哟罗西库 哦内盖西马斯。”
老太太,今后承蒙关照了。请多指教。
那欧巴桑点了点头,面色平和,淡淡地说了几句。大意是欢迎搬来,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她,垃圾要按照规定分类,每周二四六收可燃垃圾,等等。说完,她便转身推开隔壁那栋房子的门,慢慢地走了进去。
晴子直起身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回头对孙哲文比了一个“OK”的手势,小小的得意。
两人在家里又是好一番折腾。
两人跪在榻榻米上,一寸一寸地擦洗地板。陈年的灰尘和污渍被反复擦拭干净,露出榻榻米原本的草绿色。窗户也被擦亮了。
等他们把被褥铺好,又把买来的锅碗瓢盆归置到位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窗外传来邻家炒菜的滋啦声和油烟的香气,混杂着江户川区傍晚特有的宁静气息。
晴子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忽然惊叫了一声:“啊!我该做饭了,现在到新宿可有些远了。”
孙哲文有些过意不去。他知道她每天晚上都要去新宿的酒吧上班,来回通勤加上工作时间,往往要到凌晨才能回来。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道:“要不,今晚就不去了吧。”
晴子想了想,居然点了点头:“也好。我一会打个电话请个假,今晚我们在家好好过一晚。”
她说着又站了起来:“我先做饭,你去……算了算了,还是我去吧。”
她跑到门边,胡乱蹬上鞋子,咚咚咚地踩着铁楼梯往下跑。整栋小楼都在她的脚步声中微微颤抖,孙哲文真担心那楼梯会不会哪天被她踩断了。
他不是不想做饭。可他面对晴子买回来的那些食材,实在是不知道如何下手,两条秋刀鱼,指甲盖大小的一盒肉末,两只青椒。刚才在超市买这些东西的时候,他就一直在狂咽口水,这点东西,全塞进他一个人嘴里都不够。但在日本待了这些天,他已经慢慢习惯了这里的分量。
楼梯又响了起来。咚咚咚,晴子喘着气跑了上来,推开门,手里攥着一个绿色的玻璃瓶,冲他晃了晃:“我要做饭啰!”
孙哲文盯着她手里的瓶子,一瓶烧酒,标签上写着“亦竹”,普通的居酒屋常见款。
他有些哭笑不得:“你是去买酒了啊?你每天还没喝够吗?”
“这不一样啊。”晴子笑着,眼角弯弯的,她把烧酒瓶往矮桌上一放,“这是,我和你喝啊。”
晴子系上围裙,站在那个巴掌大的厨房角落,水槽里那两条秋刀鱼,拿起一条,放在砧板上,用刀背轻轻刮去鱼鳞。银色的细鳞在灯光下闪了几闪,落在铺好的报纸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剖开鱼腹,手指探进去,掏出内脏,清水冲洗,沥干,在鱼身两侧各划上三刀。然后她伸出手,在鱼身上细细地抹了一层盐,从鱼头到鱼尾,抹完盐,她停了一下,转身从橱柜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那是她刚才在超市顺手拿的柠檬,切成薄片,塞进鱼腹里。
两条秋刀鱼放进锅里,鱼皮在高温下迅速收紧,发出滋滋的声响。晴子没有翻动它们,好一会,才翻过来,继续煎另一面。
很快她就将鱼装盘,又洗了下小锅,倒了一点点油。肉末倒进去,用筷子快速拨散,肉色由红转白,青椒切成细丝,也丢进去,翻炒几下,撒了一点盐和酱油,再翻两下就出锅了。就一碟,很小,浅浅的,堆在盘子中央。
“陈SAN,帮忙摆一下桌子。”晴子头也没回。
孙哲文把矮桌拉出来,摆上碗筷。他犹豫了一下,又把那瓶烧酒摆到桌子中央,杯子也放好了。
晴子端着鱼和青椒肉丝走过来,跪坐在他对面。两盘菜,一碗饭,一瓶酒,就这些,再无多余。
“先喝一口。”晴子拿起烧酒瓶,给孙哲文的杯子里倒满,又给自己倒了半杯。她端起杯子,看着孙哲文。
孙哲文也端起杯子。两人没有碰杯,只是对视了一眼。
“伊塔达基马斯。”晴子轻声说。
孙哲文学着她的样子,也说了一遍。发音还是蹩脚,舌头像是打了结,晴子笑了一下,没有纠正他。
她夹起一条秋刀鱼,放在孙哲文的碗里,然后把另一条留给自己。筷子夹起鱼肉,从鱼背上顺着纹理剥下来,雪白的鱼肉混着一点焦皮,蘸了蘸小碟里的酱油,送进嘴里。
孙哲文也学着她的样子,剥了一块鱼肉。
他放下筷子,看着碗里那条鱼。秋刀鱼,他以前在天南的时候也吃过,但那时候是别人烤的,摆盘精致,配着萝卜泥和柠檬,旁边还放着高级清酒。
而眼前这条,是晴子在这个十平米的屋子里。
“好吃。”他说,用筷子指着鱼,然后竖了一下拇指。
晴子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也放下筷子,拿起烧酒瓶,给他续上,自己也倒了一点,然后举起杯子,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杯沿。
“干杯。”她说,声音小小的。
孙哲文也举杯,喝了一口。烧酒入喉,辛辣温热,顺着食管滑下去。窗外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当响了一声,又远了。
隔壁欧巴桑家的电视机开着,隐约传来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再远处,是江户川区夜晚沉下去的寂静。
两条秋刀鱼,一碟青椒肉渣,一瓶烧酒,两个刚认识半个月的人。孙哲文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条鱼,又看了看对面晴子那张被酒意染出红晕的脸。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这辈子都忘不掉这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