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野听完艾洛琉斯的话之后，并没有因为古代王者的帮助便感到轻松。相反，他突然觉得自己背后发凉，冷汗直冒。

那种寒意从脊椎的底端升起来，沿着后背一路向上蔓延，像是一条冰冷的蛇在皮肤下面游走。他以为自己的成功，其实早就是别人暗中的推波助澜！

如果这一次的世界线上，戴泽瑞尔没有及时赶到，那是不是就会像艾洛琉斯所说的那样，情况完全不一样了呢？

从这种角度看，郁野的确该感到欣慰才对。毕竟，他活下来了，云水联盟活下来了，那些他认识的人也都活下来了。那条IF线中的悲剧没有在他身上重演，这难道不值得高兴吗？

可问题是……

代价呢？

郁野曾读过一句话——所有“命运”赠送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那句话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回响，像是一口被敲响的钟，每一次震荡都在提醒着他什么。

天命和她背后的“命运女神”如此，古代王者又是如此！那些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伸出的手，那些在他不知情时拨动的天平，那些在他浑然不觉中为他铺好的道路——它们真的都是无偿的吗？

如果仔细想想，郁野还隐隐记得在[特里尔之乡]上，那[神秘之物·根源之目]降临的片刻，那只无毛瞳孔直勾勾地看向自己的画面！

这是不是意味着那位消失的“知识与真理之神”同样在关注着自己？

甚至于在更早之前，【位次争夺战】里，那个和琉璃一起打开了全新的“奇迹”世界线的自己，同样被[梦境之神 恩佐斯]所关注！

这种无所不在的“注视感”，让郁野感到无所适从。偏偏在日常生活中的每一个角落，又好像那么寻常。阳光照在脸上的温度、风吹过耳畔的声音、队友在身旁说话的语气——一切都是那么正常，正常得让人根本不会去想“是否有人在看着这一切”。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情况又被人看在“眼中”，不知道那些注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不知道它们会在什么时候结束。

谁能想得到，他从一开始也不过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建筑师，只不过是想要解决“圣域难题”，完成导师盖伊·埃尔维斯的心愿，让他安享晚年！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改变了呢？

郁野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事情已经变成了他如今所看的这样子。

信息态视角的空间突然变得沉默了起来。

那种沉默不是空无一物的安静，而是一种被太多思绪填满的、沉甸甸的寂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两个人的思维都在各自的方向上运转着。

艾洛琉斯没有再多说什么。到了如今这个时候，排位在前十的奇观牌都已经盘点结束，每一张奇观牌该如何取得，想来郁野也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

这恐怕是目前所有“重启”轮次里，最有价值的一次谈话。有很多全新的“信息情报”都是在此之前并没有出现过的。

古代王者的存在、因果天秤的运作方式、缚神者计划的可行性、重演元素动乱的构想——每一条都是过往无数次重启中从未触及过的领域。

艾洛琉斯将这些全都记忆下来。她的思维在那一刻变得格外清晰。

若是这一次“重启”再次失败，她至少要将这些传达给下一次“重启”时的郁野。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艾洛琉斯的双眼中幽蓝色的光芒乍现。她通体变得晶莹，那件厚实的袍子下面透出无数道蓝白色的光线，像是整块寒冰都在被从内部熔炼。即使裹着厚实的毯子，依旧挡不住那光芒。

整个人在一瞬间变得水汪汪的，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潭水。她的轮廓开始模糊，五官的边缘像是被水浸湿的墨迹，一点一点地向外洇开。

郁野这才恍然回过神来，看着面目已经变得模糊起来的艾洛琉斯。

他明白，纯白空间开启的这次“信息态视角”即将要结束了。

“奇观[云梦泽]即将在我的体内重新凝聚。我会陷入一段时间的沉睡，吸收并掌握这股力量。除此之外还要压制[猎潮者 耐普图隆]的势力，恐怕接下来能够给你提供的助力极其有限。”

艾洛琉斯最后开口嘱托：“[寒冰堡]本身就位于极北荒区。发生在这里的事情，几乎没有玩家会注意到。”

“这也是我隐藏自身的最好之处。”

她的目光落在了郁野所在的“空位”上，那双正在消散的眼睛里，有一种在告别时才有的郑重。

“接下来的这几个月，是最为关键的时刻。”

“虫族全面战争带来的余韵未散，又赶上了[漩涡]副本破灭，灾难爆发。站在顶端的偷渡玩家即将开始一番混战。那些在暗处蛰伏的、在明处厮杀的、在边缘观望的，全都会在这段时间里做出自己的选择。”

“你的[云水联盟]虽说不如我所在的分区偏远，但也属于远离战场中心的地方，少受灾难和战乱的波及。你的那些计划只能抓着这个空档期实施。一旦战火蔓延到东南战场的腹地，你想要再从容布局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郁野默默地点了点头。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云水联盟的地理位置既是优势也是劣势，远离战场意味着安全，但也意味着信息闭塞、资源流通缓慢。

在眼下这个空档期里，他必须把该做的事情全都做完。

此次发现了“信息之灾”的情况，让他这次用[真理之门]意外触发了纯白空间。再加上他特意查询了奇观[云梦泽]的情况，这才能进入到这独特的信息态视角里，在“时空闭环”中遇见了艾洛琉斯。

这番谈话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它帮助郁野知晓了高位奇观的秘密，也让他接下来的工作有了一个明确的方向。

“此处的这段对话，对我来说是‘天缺之日’的当日，对你来说却是已经发生在‘过去’的影像。”

“如果我没有估算错，等到你看完此次对话的时候，卡牌战场距离天缺之日应该已经过去了数日。”

周围的环境像是不断放大的像素，逐渐开始变得模糊。那些高大的冰川，在那冰川之下的堡垒和冰屋，驻足观看中央战场天缺的人群，甚至就连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碎石，全都在一点一点地分解成细小的光点。

艾洛琉斯的声音也开始断断续续起来，像是信号不好的广播。

“按照以往‘重启’之后的惯例，天命会在我降临之后的不久，主动前往[寒冰堡]和我进行一次会晤。”

“到了那时……”

“我会将你的某些计划告知于她……”

“以天命在人族……的能量，必然会使得你计划更加……顺利……”

信息流所化的波纹像是奶油般在空气中散开，周遭的一切破碎，重新凝聚成为一片纯白的世界。空中只有一句声音在随风飘荡，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祝你……成功！”

“建筑之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