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熠璘立刻行动。

虽然灵璃坠能量接近枯竭，虽然身体已经快到极限，但他还是强行调动最后一点雷元素，转化为六道细小的电流束。

“这下子，看你怎么活！”

这六道电流束没有直接攻击混沌构造体，而是射向芬妮标记的那些光点所在的冰层位置。

第一道，命中胸口三个光点的中心。

第二道，命中腹部五个光点的几何中心。

第三道，第四道……

每一道电流束都精准地穿透冰层，命中目标位置。电流束的能量并不强，但每一击都打在能量网络的要害节点上。

效果立竿见影。

混沌构造体突然僵住了。

它体内原本流畅运转的能量网络，在连续六个节点被同时干扰后，出现了严重的堵塞和紊乱。能量在通道中堆积、对冲，产生连锁的崩溃反应。就像多米诺骨牌，一个节点失效，会引发相邻节点的失效，然后扩散到整个网络。

暗红色的光芒开始失控地闪烁。

每一次爆闪，混沌构造体的形体就会发生一次剧烈的扭曲。它的表面鼓起大大小小的肿块，肿块又迅速塌陷，整个身体像融化的蜡像一样开始变形。

它试图重新组织能量，但节点已经被破坏，网络已经崩溃。

混乱从内部开始，向外扩散。

三十秒后，混沌构造体的形体彻底崩溃。

它不再维持人形，而是重新化为一滩暗红色的胶质。但这滩胶质不再有活性，不再蠕动，只是静静地瘫在地上，颜色迅速黯淡，最终变成一滩黑色的、散发着恶臭的粘稠液体。

结束了。

冷熠璘退出等离子体状态，恢复血肉之躯的瞬间，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他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灼烧般的痛感。灵璃坠已经完全黯淡，那是过度使用的代价。

芬妮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在确认混沌构造体被消灭后，整个人就直接坐倒在地，背靠着废弃汽车的车门。她的脸色白得像纸，眼睛半闭，胸前的灵璃坠徽章光芒微弱到几乎看不见。制服完全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到令人心疼的轮廓。

两人就这样一个跪着，一个坐着，在街道中央喘息了整整一分钟。

这一分钟里，谁都没有说话。

远处传来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警报声、哭喊声、建筑倒塌声、还有某种奇怪的呼啸声

冷熠璘最先察觉到异常。

他抬起头，看向夜空。

暗红色的能量云还在翻滚，但云层下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很多的东西，密密麻麻，像一群迁徙的候鸟，但飞行轨迹混乱无序。

那是什么？

他眯起眼睛，努力辨认。

距离太远，光线太暗，看不清楚。只能勉强看出那些东西大概有人类大小，有翅膀状的结构，但飞行姿态极其怪异。忽快忽慢，时而俯冲，时而翻滚，完全不符合空气动力学。

而且数量很多。

粗略估算，光是视野范围内的这一片，就有至少两百个。

它们在城市上空盘旋，像秃鹫在等待猎物死去。

冷熠璘的心沉了下去。

一个混沌构造体已经让他们拼尽全力，如果再来两百个……

但下一秒，他意识到自己猜错了。

那些飞行单位并没有俯冲攻击。它们在盘旋几圈后，开始投掷什么东西。

一个个篮球大小的黑色物体从空中落下。

那些物体下落的速度并不快，甚至有些缓慢，像是被什么力量托着。它们在夜空中划过一道道抛物线，落向城市的不同区域。

其中一个，正朝着这条街道落下。

冷熠璘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黑点，大脑在疯狂计算落点。

落点就在他们前方三十米，掩体入口附近。

“芬妮！”他吼道，“掩体！让所有人进掩体！”

芬妮挣扎着站起，看向空中下落的黑点，脸色瞬间变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本能告诉她，绝对不能让那东西落地。

她转身冲向掩体入口，对着那群还在发呆的平民嘶喊:“进去！全部进去！快！”

人们这才反应过来，连滚爬爬地涌向掩体入口。几个警察也反应过来，开始强行组织疏散。场面一度混乱，但至少人们在移动。

冷熠璘没有进掩体。

他站在原地，抬头盯着那个下落的黑点。

距离地面还有一百米。

他能看清那东西的轮廓了——一个不规则的球体，表面覆盖着某种粘稠的黑色物质，物质还在缓慢流动，像是活着的沥青。球体周围包裹着一层淡紫色的能量场，正是这能量场减缓了它的下落速度。

八十米。

球体开始变形。

表面的黑色物质向一侧流动，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内核。内核表面裂开一道缝隙，缝隙内部闪烁着不祥的深紫色光芒。

六十米。

冷熠璘闻到了一股气味。

甜腻的，带着腐臭的，像是过度成熟的水果混合着尸体腐烂的味道。那味道顺着鼻腔直冲大脑，让他产生强烈的恶心感。不仅如此，皮肤也开始传来刺痛感，像是有无数细针在扎。

这是高浓度的混沌污染。

这个球体，是一个活体的污染源。

四十米。

球体表面的裂缝完全张开，露出内部的结构。

那是一种难以描述的、介于物质与能量之间的存在。深紫色的光芒在内部旋转，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漩涡中心，隐约可见某种眼睛状的东西在缓缓睁开。

二十米。

冷熠璘拔出了枪。

虽然知道可能没用，但他必须做点什么。

就在他准备射击时，一道青色的影子突然从侧面切入视野。

速度极快，快到他只能勉强看清那是一个人影。人影在街道上空低空飞掠，身后拖曳着淡青色的气流尾迹。她在飞抵黑球正下方时突然急停，悬停在离地五米的空中，然后向上伸出双手。

风元素在她双手间汇聚，形成一个急速旋转的气旋。

气旋向上喷射，迎向下落的黑球。

两股力量在空中碰撞。

黑球的下落速度骤减，悬停在了离地十五米的高度。它表面的深紫色光芒开始剧烈闪烁，内部的漩涡加速旋转，试图突破风元素的阻挡。

但那个青色人影没有给它机会。

她双手向两侧一分，气旋随之分裂成两道，从左右两侧包裹住黑球。然后她双手猛然合拢，两道气旋向内挤压。

“嘶啦——！”

黑球在风元素的挤压下开始变形、破裂。表面的黑色物质被气流剥离、撕碎，内部的深紫色光芒暴露在空气中，开始不受控制地逸散。

逸散的光芒落地，在地面腐蚀出一个个冒着紫烟的小坑。

青色人影继续施压。

更多的风元素从她体内涌出，注入包裹黑球的气旋。气旋的旋转速度越来越快，形成一个小型的龙卷风。龙卷风内部，黑球被彻底撕碎，化作无数碎片，碎片又在高速气流中被进一步磨碎，最终变成粉末，被气流带向高空，消散在夜风中。

处理完这个黑球后，青色人影缓缓降落。

她落在冷熠璘前方十米处，转过身。

黑色鸭舌帽，口罩，深色作战服，背后交叉背着两柄短刃。

时雨。

她的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下半张脸和那双锐利的眼睛。眼睛在冷熠璘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转向芬妮，又转回冷熠璘，似乎在确认情况。

“还有多少？”她问，声音透过口罩传来，简短直接。

冷熠璘指了指天空。

时雨抬头，看向那些还在不断投掷黑球的飞行单位。她的眉头微微皱起。

“麻烦。”

话音未落，又有三个黑球朝着这条街道落下。

这次的距离更近，落点更分散，一个在左侧建筑屋顶，一个在右侧街道，还有一个直冲掩体入口。

时雨立刻行动。

她左脚在地面一踏，身体如箭般射向空中。风元素在她脚下汇聚，形成两个小小的气旋，托着她向上攀升。她在空中一个转折，先冲向最左侧那个黑球。

但这次的黑球似乎有了防备。

在时雨接近到十米范围内时，黑球表面的裂缝突然张开，喷射出一股紫色的雾状物质。雾气在空中迅速扩散，覆盖了直径五米的范围。

时雨紧急转向，险险避开雾气覆盖区。但那些雾气没有消散，而是悬浮在半空，像一道屏障挡在她和黑球之间。

她尝试用风元素吹散雾气，但雾气似乎有某种粘性，风元素吹过时只能让它微微波动，无法彻底驱散。

另外两个黑球继续下落。

右侧街道的那个已经降到五十米高度，直冲掩体入口的那个更是只有三十米。

冷熠璘咬牙，强行站起。

他的力量已经枯竭，无法再使用元素能力。但他还有枪，还有子弹。

他瞄准右侧街道那个黑球，扣下扳机。

“砰！”

普通子弹，没有元素加持。

子弹命中黑球表面，但只是击穿了一层黑色外壳，内部的深紫色光芒依然完好。黑球甚至没有减速，继续下落。

四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影暗穿梭！”

就在这时，一道暗红色的光束从侧面射来。

光束细如铅笔，却带着恐怖的穿透力。它精准地命中黑球核心，从一侧射入，另一侧穿出，在黑球上留下一个贯穿的孔洞。

被贯穿的黑球剧烈颤抖，表面的光芒开始紊乱。它在距离地面还有十米时彻底崩溃，化作一滩黑色液体洒在地面，腐蚀出直径三米的焦黑区域。

冷熠璘转头看向光束来源。

街道另一侧的屋顶上，站着一个娇小的身影。

黑色短发，发丝内侧泛着暗红色光泽，异色瞳在夜色中格外显眼——左眼暗红，右眼纯黑。她穿着黑色连帽衫，双手平举，右手食指指尖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能量余晖。

樱云。

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淡漠。异色瞳扫过街道上的状况，在冷熠璘身上停顿了半秒，然后转向空中最后一个黑球——那个直冲掩体入口的。

她抬起左手。

左眼的暗红色瞳孔开始发光。

那光芒不是外放的，而是向内收缩，凝聚在瞳孔深处，形成一个微小的漩涡。漩涡缓缓旋转，每旋转一圈，周围的空气就变得粘稠一分。

当漩涡旋转到第七圈时，她左手向前虚握。

“暗蚀。”

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效果立竿见影。

空中那个黑球周围的空间突然“暗”了下去。光线被某种力量强行抽离。以黑球为中心，直径三米范围内变成了纯粹的、连轮廓都看不清的黑暗区域。区域内部传来细密的碎裂声，像是玻璃在低温下冻裂的声音。

三秒后，黑暗散去。

黑球消失了，就那么凭空消失了。连带着它周围三米范围内的空气、灰尘、甚至光线，都一起消失了，留下一个短暂的真空区域，周围的空气迅速涌入填补，发出呼啸的风声。

处理完这个威胁，樱云从屋顶跃下。

她没有像时雨那样用风元素缓冲，而是直接自由落体，在距离地面还有两米时，脚下突然涌现出一团暗红色的能量团。能量团托着她缓缓落地，然后消散于无形。

她走向冷熠璘，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受伤没？”她问，异色瞳上下打量着他。

“还好。”冷熠璘回答，声音沙哑。

樱云点了点头，然后看向空中的时雨。时雨还在和第一个黑球周旋，那些紫色雾气给她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需要帮忙吗？”樱云问。

冷熠璘看向空中。时雨尝试了几次突破雾气屏障，但都失败了。那些雾气似乎有某种腐蚀性，风元素接触时间稍长就会被污染、失效。

“有办法驱散那些雾吗？”他问。

樱云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右手。

这次不是左眼的黑暗能力，而是另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力量。

她的右眼是纯黑色的，那种黑不是瞳孔的黑色，而是更深邃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此刻，那只眼睛开始微微发光，但不是光，而是某种“反光”——周围的灯光、火光、甚至夜空中暗红色能量云的光芒，在接近她右眼时都被扭曲、吸收。

然后她右手指向空中那团紫色雾气。

“归寂。”

紫色雾气突然开始向内坍缩，像被无形的手攥住，强行压缩成一个点。雾气在这个过程中剧烈反抗，不断膨胀、扩散，但那只无形的手更加强大，一点一点地将所有雾气压向中心。

十秒后，直径五米的雾气被压缩成一个只有拳头大小的紫色球体。

球体悬浮在半空，表面还在剧烈波动，试图重新扩散。

樱云右手五指猛然握紧。

“灭。”

紫色球体炸开。

但这次爆炸没有释放出雾气，而是释放出纯粹的能量冲击波。冲击波呈球形扩散，所过之处空气发出低沉的嗡鸣。时雨在冲击波到达前已经向后急退，避开了直接冲击。

冲击波消散后，空中干干净净，连一点紫色残留都没有。

雾气屏障消失了。

黑球暴露在时雨面前。

她没有犹豫，双手在胸前结印，然后向前推出。

“纵风千鸟！”

狂暴的气流从她掌心涌出，在夜空中凝聚成一只淡青色的巨鸟轮廓。巨鸟翼展超过五米，完全由高速旋转的气流构成，表面可见细密的风刃在流动。

巨鸟长鸣一声，扑向黑球。

黑球试图躲避，但巨鸟的速度太快。它被巨鸟的双翼包裹，拖入气流的旋涡中心。无数风刃从四面八方切割、撕扯，黑球表面的黑色物质被一层层剥离，内部的深紫色光芒暴露出来，然后在风元素的无情绞杀下逐渐黯淡、消散。

十五秒后，空中只剩下一团正在消散的气流旋涡。

黑球被彻底摧毁。

时雨从空中降落，落在冷熠璘和樱云身边。她的呼吸有些急促，显然刚才连续施术消耗不小，但比起冷熠璘和芬妮的状态要好得多。

三人站在一起，看向彼此。

时雨和樱云显然都经历了各自的跳伞和落地过程，身上有些狼狈。作战服有破损，时雨的帽檐缺了一角，樱云的连帽衫袖口被烧焦了一片。但至少她们都活着，而且保留了相当程度的战斗力。

“其他人呢？”时雨问。

“只有我们。”冷熠璘说，“和其他任务组失散了。”

时雨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狩天巡的训练中早就强调过这种情况的可能性，每个人都做好了独自行动的准备。

樱云看向还在喘息中的芬妮:“她是谁？”

“暗血公国海军军官，名字是芬妮。”冷熠璘简短介绍，“暂时合作。”

“可信？”

“目前为止可信，我们要赶快联系上罗莎琳德阁下。”

这时芬妮挣扎着站起，走到三人面前。她的目光在时雨和樱云身上扫过，眼中闪过明显的惊讶——显然她没料到冷熠璘还有同伴，而且是实力如此强劲的同伴。

“你们……也是从天上跳下来的？”她问。

时雨点头。

“和他一样？”

“一样。”

芬妮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管你们是谁，从哪来，想干什么……现在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这座城市正在被攻击，那些东西……”她指了指空中还在盘旋投掷的飞行单位，“正在对全城进行无差别轰炸。每个黑球都是一个活体污染源，落地后会释放高浓度混沌污染，把周围一切转化为新的混沌造物。”

“你们有多少防御力量？”冷熠璘问。

“不足。”芬妮的回答很直接，“大部分军队在边境，城内只有常规卫戍部队和警察。而且……”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通讯被干扰，指挥系统混乱，很多部队失去了统一调度。现在的情况是各自为战。”

冷熠璘看向夜空。

那些飞行单位的数量没有减少，反而在增加。从最初的二百左右，现在已经增加到至少三百。它们像一群饥饿的蝗虫，在杜卡博特堡上空盘旋，不断投下死亡的种子。

而地面上，爆炸声、倒塌声、哭喊声此起彼伏，从城市的各个方向传来。暗红色的能量云低低地压在头顶，让整个夜空都染上一层不祥的血色。

“我们需要一个计划。”时雨说。

“首先得活下去。”樱云的声音依旧平静，“然后才能谈计划。”

冷熠璘看向掩体入口。大部分平民已经进去了，但还有几个在门口犹豫，可能是舍不得丢弃的财物，也可能是在等待失散的家人。

“那个掩体能容纳多少人？”他问芬妮。

“标准设计容量是五百人。”芬妮说，“但现在的实际人数……大概已经超过八百了。而且里面没有足够的食物、水和药品，长时间坚守不现实。”

“能守多久？”

“如果只是躲避空袭，几天。但如果那些东西攻进来……”芬妮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确。

冷熠璘看向时雨和樱云。两人都在等他做决定。

狩天巡的任务是观察、评估，不是介入战斗。但现在的局面，不介入的话，别说完成任务，连活着离开都成问题。

而且……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惊慌的平民，那些还在努力维持秩序的警察，还有眼前这个明明已经精疲力尽却还在坚持的蓝发少女。

他想起李老的话:守、看、探。

也想起羽墨轩华的警告:不暴露狩天巡存在，不引发国际纠纷。

但如果就在这里看着这些人死去，看着这座城市沦陷，那所谓的“不介入”还有什么意义？

“芬妮。”他开口，声音很稳，“掩体里有没有武器？任何能用的武器。”

芬妮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有。每个公共掩体都配备基础防御武器。一些老式步枪，手枪，少量手雷。但对付那些东西……”

“总比没有好。”冷熠璘打断她，“带我们进去。我们需要补给，需要制定防御方案，需要了解这座掩体的结构。”

芬妮看着他，蓝眼睛里闪过复杂的神色。她似乎在权衡，在判断，在思考这几个突然出现的神秘人到底值不值得信任。

几秒钟后，她做出了决定。

“跟我来。”

她转身走向掩体入口。

冷熠璘对时雨和樱云点了点头，三人跟上。

掩体入口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此刻半开着，里面透出昏暗的应急灯光。门口有两个持枪的警察，看到芬妮后敬了个礼，目光在冷熠璘三人身上停留了片刻，但没说什么。显然芬妮在这里有一定权限。

进入掩体，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斜坡通道。

通道很宽，足够三人并行，两侧墙壁上贴着老旧的瓷砖，有些已经剥落。头顶每隔五米有一盏应急灯，发出淡绿色的微光。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汗水和恐惧混合的味道。

通道向下延伸了大约二十米，然后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冷熠璘目测，面积至少有两千平方米，挑高五米左右。空间被划分为几个区域:左侧是休息区，摆满了简易的行军床和睡袋，此刻挤满了人，大多是老人、妇女和孩子；中间是物资分发区，几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分发瓶装水和压缩饼干；右侧是医疗区，用临时屏风隔出几个床位，能听见伤者的呻吟声。

人确实很多。

超过八百人挤在这个空间里，让空气变得浑浊、闷热。哭泣声、低语声、咳嗽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压抑的背景噪音。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和茫然，有些人紧紧抱着家人，有些人则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像是在等待命运的宣判。

芬妮带着三人穿过人群，走向最里面的一扇铁门。

门口有一个穿着军官制服的中年男人，正在和一个平民打扮的老人争论着什么。看到芬妮，他立刻停下对话，快步走过来。

“芬妮少尉！”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虑，“外面的情况怎么样？那些东西……”

“暂时挡住了。”芬妮简短地说，“但空袭还在继续。上尉，这几位是……”她犹豫了一下，“临时征召的协助人员。他们需要武器和补给。”

上尉看向冷熠璘三人，眼神里满是怀疑。他能看出这三个人不简单。作战服专业但非制式，装备精良，身上带着战斗过的痕迹，更重要的是，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平民那种恐慌，只有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评估。

“身份？”上尉问得很直接。

“没有身份。”冷熠璘回答得同样直接，“但现在，我们是站在你们这边的。想要活下去，就需要所有能战斗的人。”

上尉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他显然明白现在的局势，也明白纠结身份问题没有意义。

“武器库在里面。”他指了指铁门，“但我要提醒你们，里面的装备都是二十年前的老货，保养状况不太好。”

“有总比没有好。”冷熠璘重复了刚才的话。

上尉点了点头，从腰间取出一串钥匙，打开铁门。

门后是一个小房间，大约五十平米，堆满了木箱和金属架。木箱上印着模糊的编号和日期，有些已经发霉。空气中有浓重的枪油和灰尘味道。

冷熠璘扫视了一圈。

情况确实不乐观。

墙边的架子上摆着几十把步枪，型号是暗血公国三十年前装备的毛瑟步枪，枪管有锈迹，枪托开裂。旁边的木箱里是手枪，同样老旧。另一个角落堆着几箱手雷，包装箱上的日期是十五年前。

最里面有几个绿色的金属箱，上面有辐射警告标志——那是唯一看起来还算像样的装备。

“这是什么？”冷熠璘问。

“单兵能量武器。”上尉说，“五年前配发到各公共掩体的实验型号，但一直没启用过。理论射程两百米，能量弹匣，每匣三十发。但……”他苦笑，“我们没人会用，也没人敢用。说明书上说这东西有百分之十五的故障率，可能伤到自己。”

冷熠璘走过去，打开一个金属箱。

里面整齐排列着四把造型奇特的武器——枪身呈流线型，通体黑色，握把处有防滑纹路，枪管很短，末端有一个环形的能量聚焦器。旁边是八个能量弹匣，弹匣透明，能看见内部流动的蓝色液体能量。

他拿起一把，掂了掂重量，大约三公斤。检查枪身，找到保险、扳机、弹匣释放钮。结构不算复杂，和狩天巡训练中接触过的几种能量武器有相似之处。

“我要这个。”他说。

上尉有些犹豫:“你确定？这东西……”

“总比那些生锈的铁管强。”冷熠璘打断他，又拿起两个能量弹匣，插进战术背心的弹匣袋。

时雨和樱云也各拿了一把。

时雨选择了一把，检查了一下，然后从木箱里拿了几枚老式手雷。虽然老旧，但至少是爆炸物。樱云则对武器兴趣不大，她更关注房间角落的几个医疗箱，从里面拿了一些绷带、止血剂、镇痛针。

芬妮没有拿能量武器，而是选了一把相对保养较好的步枪，检查枪机，拉动枪栓，确认能正常运作。她又拿了四个步枪弹匣，插进腰间的弹药包。

“还需要什么？”上尉问。

“结构图。”冷熠璘说，“这个掩体的结构图，包括所有出入口、通风管道、电路系统、排水系统。”

上尉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有，在指挥室。”

他带着四人离开武器库，穿过主空间，来到另一侧的一扇小门前。门后是一个十平米左右的房间，摆着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贴着几张图纸。

最显眼的是正中央那张掩体结构图。

冷熠璘走到图前，仔细查看。

掩体呈倒置的碗型，分为三层。他们现在所在的是最上层的主空间，容量最大，但防御最弱。中层是设备层，有发电机、空气过滤系统、储水罐。最下层是核心区，有指挥室、通讯室和紧急逃生通道。

出入口有三个:他们进来的主入口，以及两个紧急出口。紧急出口一个通往隔壁建筑的地下室，另一个通往三百米外的地铁隧道。

通风系统有四条主风道，十二条支风道。排水系统连接城市下水道。

电路系统……有两路供电，一路市政电网，一路是掩体自带的柴油发电机。

“发电机燃料还能撑多久？”冷熠璘问。

“如果只供应基础照明和通风，大概四十八小时。”上尉回答，“但如果要供应防御系统……”

“防御系统？”

上尉指向图纸上的几个标记点:“掩体设计时有考虑遭到攻击的情况，所以在几个关键位置安装了MG08机枪。但那是几十年前的技术了，而且一直没维护过，我不确定还能不能用。”

“总得试试。”冷熠璘说，“带我去控制台。”

控制台在房间角落，是一个老式的机械操作面板，上面有十几个拉杆和按钮，每个都标着模糊的德文标签。上尉指着其中几个:“这是主入口防御，这是紧急出口A防御，这是紧急出口B防御。拉杆向上是启动，向下是关闭。旁边的按钮是手动瞄准模式，但需要有人在射击位操作。”

冷熠璘研究了一会儿，然后拉动了主入口防御的拉杆。

拉杆很涩，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最终还是被拉到了“启动”位置。面板上的几个指示灯闪烁了几下，然后变成了稳定的绿色。

“系统在线。”上尉有些惊讶，“居然还能用……”

“其他几个也启动。”冷熠璘说。

上尉照做，拉动了另外两个拉杆。同样，系统都正常启动了。

“现在，我们需要人手。”冷熠璘转向芬妮和上尉，“把所有还能战斗的人召集起来，无论军民，无论职业。会开枪的，有力气的，哪怕只能搬运物资的，都要组织起来。”

“你想干什么？”芬妮问。

“建立防线。”冷熠璘指向结构图，“主入口是重点，必须守住。但更要防备那些东西从其他途径渗透，比如通风管道，排水系统，甚至直接挖穿地面。我们需要分组，分区域防御。”

他看向时雨和樱云:“时雨，你负责机动支援。你的速度最快，哪里出现危机就去哪里。樱云，你和我一起守主入口。你的能力适合应对大规模冲击。”

两人点头。

“芬妮，你熟悉这里，负责协调内部人员，组织物资分配，照顾伤员。”

芬妮想说什么，但冷熠璘打断了她:“你的灵璃坠能量已经枯竭，短时间内强行战斗只会送命。在后方协调同样重要。”

她咬了咬嘴唇，最终点了点头。

“上尉，你带几个人去检查那两个紧急出口，确保它们能正常开启，也要做好被突破的防御准备。”

“明白。”

分工明确，各自行动。

冷熠璘和樱云回到主入口，开始布置防御。

掩体入口外是一条二十米长的斜坡通道，通道尽头就是那扇厚重的金属门。门内侧有两个射击位，是混凝土浇筑的掩体，位置很好，能覆盖整个通道。

冷熠璘检查了自动防御机枪——那是两挺MG08式重机枪，枪身覆盖着灰尘，但枪管还算完好。弹药箱在旁边，子弹链已经装好。他试着操作了一下，机械结构有些滞涩，但还能转动。

“左边归你，右边归我。”他对樱云说。

樱云点头，走到左侧射击位，检查机枪状态。她的动作很熟练，显然受过类似的训练。

冷熠璘则开始布置额外的防御措施。

他从武器库搬来了几箱手雷，在通道中间位置设置了一条绊线陷阱，如果有东西冲进来，触发绊线，会拉响三枚手雷，形成一道爆炸屏障。

他又在通道两侧墙壁上安装了几个简易的燃烧瓶，用布条和酒精制作，虽然粗糙，但至少能制造火焰障碍。

最后，他在射击位前方堆了一些沙袋，作为额外的掩体。

做完这些，他靠在射击位后，开始检查手中的能量武器。

枪身冰凉，握把处的防滑纹路有些磨损。他打开保险，瞄准通道尽头，手指虚扣在扳机上。没有实弹射击，只是感受扳机力度和枪身平衡。

“你用过这种武器？”樱云突然问。

“类似。”冷熠璘说，“狩天巡的训练里有能量武器科目，不过型号比这个先进。”

“能量武器……”樱云重复这个词，异色瞳看了他一眼，“那个女孩知道我们的身份吗？”

“不知道，也没必要知道。”冷熠璘说，“我们的身份必须保密，至少现在。”

樱云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掩体内部逐渐安静下来。人们被组织起来，老弱妇孺集中在最安全的区域，能战斗的人分配到各个防御位置。芬妮和几个工作人员在分发食物和水，医疗区那边，伤者得到了初步处理。

上尉带人检查了紧急出口，确认都能正常开启，也在出口内部布置了简易防御。

一切准备就绪。

现在，就是等待。

等待那些东西攻进来，或者等待援军到来，或者等待更糟的情况发生。

冷熠璘看向手腕上的战术手表。时间显示，现在是凌晨三点十七分。距离他们跳伞落地，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

两个多小时，外面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他想起羽墨轩华，想起她最后的警告。想起狩天巡的任务，想起李老的方针。

守、看、探。

现在，他正在“守”。守这个掩体，守这几百条人命。

至于“看”和“探”……如果连今晚都活不过去，那些都没有意义。

通道外传来声音。

起初很轻微，像是风声，又像是远处传来的爆炸声。但很快，声音变得清晰——那是某种东西在爬行的声音，很多的东西，密密麻麻，像是无数节肢动物在石板上移动。

冷熠璘和樱云同时抬起头，看向通道尽头。

声音越来越近。

然后，第一只东西出现在通道入口。

那是一个难以描述的造物。

大约有大型犬的大小，身体由暗红色的胶质构成，表面覆盖着不规则的外骨骼板块。有四条腿，但每条腿的关节数量都不一样，有的三段，有的五段，有的甚至没有关节，只是一根柔软的触须。头部是一个向前突出的锥形结构，顶端裂开一个圆形的口器，口器内部是旋转的黑色尖刺。

它爬进通道，停下，那个没有眼睛的“头”转向射击位的方向。

虽然看不见眼睛，但冷熠璘能感觉到，它在“看”自己。

然后，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通道入口处，涌进了至少二十只这样的东西。

它们挤在一起，相互推搡，有些甚至踩在同伴身上。口器开合时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

冷熠璘深吸一口气，将能量武器的枪托抵在肩窝。

“开火。”他说。

樱云的左眼亮起暗红色的光芒。

她没有用机枪，而是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暗域展开。”

以她为中心，一道暗红色的领域向前扩散，覆盖了通道前半段。领域内的光线变得黯淡，空气变得粘稠，温度开始下降。

那些冲进来的怪物在进入领域的瞬间，动作明显变慢了。它们的爬行变得艰难，像是陷入泥沼。口器的开合速度也慢了下来，咔哒声变得拖沓、沉闷。

冷熠璘扣下扳机。

能量武器没有枪声，只有一声轻微的“嗡”鸣。一道蓝色的能量束从枪口射出，在空中留下一道短暂的光痕，然后命中第一只怪物的头部。

能量束击穿了外骨骼，钻入胶质内部，然后爆发。

蓝色的电光在怪物体内蔓延，破坏内部结构。怪物剧烈抽搐，然后瘫倒在地，表面的暗红色迅速黯淡，最终变成一滩黑色的烂泥。

有效。

冷熠璘连续射击。

“嗡、嗡、嗡——”

一道道能量束射出，每一发都精准命中目标。他的射击节奏稳定，不疾不徐，每一发都确保击杀。能量弹匣的容量是三十发，他必须在弹匣打空前消灭足够多的敌人，或者找到换弹匣的机会。

樱云也没有闲着。

她维持着暗域的展开，同时左手抬起，五指虚握。

“暗影扭曲！”

领域内的几只怪物突然开始扭曲。

它们的身体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向内压缩、变形。外骨骼碎裂，胶质被强行挤压，最终变成一团不成形的肉块，瘫在地上不再动弹。

两人配合默契，一个主攻，一个控场。

短短三十秒，冲进通道的二十多只怪物被消灭了一半。

但通道外还有更多。

冷熠璘换弹匣的间隙，看向通道入口。那里已经挤满了怪物，数量至少上百。而且不只有这种犬型的，还有更大的人形怪物，有飞行的小型单位，甚至有几个之前见过的混沌构造体正在缓缓靠近。

压力巨大。

“需要支援吗？”时雨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她在掩体内部巡逻，随时准备机动支援。

“暂时不用。”冷熠璘回答，换好弹匣，继续射击，“守住你的位置，防止它们从其他方向渗透。”

“明白。”

战斗继续。

怪物一波接一波地涌进通道。冷熠璘和樱云配合，用能量武器和暗元素能力将它们阻挡在通道中段。尸体堆积起来，形成了一道临时的屏障，阻碍了后续怪物的推进。

但两人的消耗也很大。

冷熠璘已经打空了三个能量弹匣，枪身开始发烫，连续射击导致能量聚焦器有过载的风险。樱云的暗域范围在缩小，维持领域的消耗远超预期，她的脸色开始发白，左眼的暗红色光芒也开始明灭不定。

更糟糕的是，那些混沌构造体开始行动了。

它们没有直接冲进来，而是站在通道入口处，抬起双手。

暗红色的光芒在它们掌心汇聚。

“退！”冷熠璘吼道。

他和樱云同时向后翻滚，躲到射击位后方的掩体后。

几乎同时，三道暗红色的能量束射入通道。

能量束击中通道墙壁，开始“腐蚀”。混凝土墙面在能量作用下迅速软化、变形，砖石结构被瓦解，露出里面的钢筋。钢筋在接触到能量的瞬间也开始锈蚀、断裂。

通道结构在崩溃。

照这个速度，最多五分钟，整条通道就会塌方，掩体入口将直接暴露在外。

“必须干掉那几个构造体！”冷熠璘对樱云说。

“距离太远。”樱云说，“我的暗域覆盖不到那里。”

冷熠璘看向手中的能量武器。

有效射程两百米，通道长度只有二十米，理论上够得到。但那些构造体站在入口外侧，有掩体遮挡，而且它们自身的防御力很强，能量武器不一定能一击致命。

需要更强的火力。

或者……

他看向樱云:“你能让我的子弹附带暗元素吗？”

樱云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点头:“可以，但只能维持很短时间，而且会消耗很大。”

“一发就够了。”冷熠璘说，“瞄准最左边那个。”

他重新装填了一个能量弹匣，然后将枪身平举。樱云走到他身后，右手按在他的枪身上。暗红色的能量从她掌心涌出，注入枪械。

能量武器表面浮现出细密的暗红色纹路，像是血管一样沿着枪身蔓延。弹匣内的蓝色能量液体开始变色，从蓝转为暗紫，最后变成深邃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紫色。

“现在。”樱云的声音有些虚弱。

冷熠璘瞄准，扣下扳机。

“嗡——”

一道黑紫色的能量束射出。

它飞行时几乎没有声音，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模糊的扭曲轨迹。能量束穿透通道内残余的怪物，穿透已经开始塌方的通道墙壁，精准地命中站在入口最左侧的那个混沌构造体。

命中点不是胸口，不是头部，而是它正在施法的右手。

黑紫色能量束击中掌心的瞬间，暗红色光芒突然失控。

两股能量在接触点激烈对抗、湮灭、然后……

“轰——！！！”

爆炸的冲击波从入口处扩散开来。能量失控引发了剧烈的空间震荡。以那个构造体为中心，直径十米范围内的空间开始扭曲、碎裂，像被打碎的玻璃。空间碎片向四周飞溅，切割着范围内的一切。

另外两个构造体被卷入，身体被空间碎片切得支离破碎。周围的怪物更是直接被撕成碎片。

爆炸持续了三秒，然后平息。

通道入口处，只剩下一片狼藉。

三个混沌构造体消失了，连一点残渣都没剩下。周围的怪物死伤大半，剩下的也停止了进攻。

通道暂时安全了。

但冷熠璘知道，这只是一时的喘息

他看向樱云。她脸色苍白如纸，按在枪身上的手在微微颤抖，左眼的暗红色光芒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刚才那一击消耗了她太多力量。

“你还好吗？”他问。

樱云点了点头，但动作很勉强。她松开手，后退两步，靠在墙上喘息。

冷熠璘看向通道外。

夜空中，那些飞行单位还在盘旋。远处传来更多的爆炸声，更多的哭喊声。这座城市正在被一点点吞噬，而他们能做的，只是守住这个小小的掩体，守住这几百条命。

他抬起头，看向头顶。

暗红色的能量云低低地压在天空中，云层深处，似乎有什么更大的东西在缓缓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