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即将结束。

美军却忽然主动从圣安东尼奥河前线撤走大批部队，摆出一副彻底放弃进攻的姿态。

消息传回，联军众将无不喜出望外，多数人都以为是塔夫脱怯战退缩，甚至有人当场高呼口号，主张趁势全线反攻。

唯有陈锋神色平静，目光扫过对岸美军阵地，一眼便看出了蹊跷。

对面美军的战壕依旧工事完整，碉堡林立、机枪阵地密布，丝毫没有放弃防线的迹象。

事情果然没有这么简单。

到了下午，前线侦察情报便送了过来：美军所谓后撤，不过是从条件恶劣的前沿阵地，撤往后方军营轮换休整，主力依旧严阵以待。

紧随其后，塔夫脱的新政策也跟着铺开。

美军开始大规模组织当地菲律宾平民收敛战场腐尸、清理疫病源、开垦荒地、恢复生产，仿佛根本不在意游击队袭扰破坏。

联军指挥部内，众将依旧一片轻松，议论声嘈杂不休。

“美军竟敢就地种粮，咱们夜里就去毁了耕地！”

“急什么，等庄稼长出来再动手，让塔夫脱心疼到骨子里！”

“他们敢种，咱们就敢毁，有多少毁多少！”

喧闹之中，唯有陈锋、辜鸿铭、卢纳、马比尼四人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终于，马比尼听得眉头紧锁，挥手斥道：“全都退下！”

众将一愣，只得悻悻离去。

待屋里安静下来，辜鸿铭才低声开口：“塔夫脱这一手，可不是为了那点粮食，是实打实的阳谋。”

卢纳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沉声说道：“美国人财大气粗，船运便利，从新加坡等地运粮成本比开荒更低，根本不差菲律宾这点收成。他们组织百姓开荒种地，图的从来就不是粮食。”

马比尼叹了口气，脸色极为沉重：“他就是在逼我们动手。百姓种下庄稼，那就是他们一年的活路。我们要是去毁田、去烧庄稼，老百姓不会去恨美国人，只会恨我们断了他们的生路。

我们下手越狠，百姓就越恨我们，反倒会觉得，美军能给他们安稳日子。到最后，不用美军来打，老百姓自己都会把我们往外推。

塔夫脱哪里是在乎地，他就是要逼着我们，亲手把自己的根基挖断。”

卢纳听得怒火中烧，猛地一拍桌子：“什么被逼无奈！什么混口饭吃！在这菲律宾的土地上，只要敢帮美军做事、敢帮美军种田，就是在背叛独立事业，就是我们的敌人！

美军躲在碉堡里当缩头乌龟，不敢出来送死，那我们就不找他们！

但凡是帮美军组织百姓、看管田地、传递消息的，不管是乡长、村长，还是普通的帮凶，不管他是自愿还是被逼，通通都得死！”

众人皆是一怔，马比尼急忙开口劝阻：“卢纳，不可！很多人只是为了活命，他们不懂什么独立、什么背叛，算不上敌人！”

“不懂？”

卢纳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杀意：“他们不懂独立，但他们懂自己在帮侵略者！帮着侵略者稳住根基，就是在断我们的活路，就是背叛！

没有什么被逼无奈，选择帮美军，就是选择站在我们的对立面！对背叛者，不需要仁慈，不需要手软！

我不管他是不是百姓，不管他有没有苦衷，只要沾了美军的边、帮美军办事，就该死！

杀一个，震慑一片！杀一批，没人再敢帮美军跑腿！”

辜鸿铭眉头紧蹙，语气沉重：“可这样一来，会不会让更多百姓害怕我们？毕竟，很多人只是随波逐流......”

卢纳语气更狠：“害怕？乱世之中，要么站在我们这边，要么站在侵略者那边，没有中间路可走！

帮美军的，就是背叛者，杀无赦！不帮美军的，我们自然不会动他！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背叛独立事业的下场，就是死！”

马比尼沉默了，他知道卢纳的性格，一旦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更何况，这话虽然残酷，却也能解决问题。

陈锋神色平静，一直没有表态。

从他的身份上来说，此事不宜表态。

一来牵扯太多菲律宾民众的性命，杀得太狠，日后必遭非议。

二来卢纳崇尚铁血，若主张怀柔，他定然不肯同意。

三来这是个阳谋，只能用菲律宾民众的生命，去消耗美元，并且对自己也毫无损失。

想到这里，他才缓缓开口：“此事就交由副总司令卢纳全权处理。”

卢纳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满是狠厉：“美军既然主动派特使来和谈，就说明他们内部早已捉襟见肘，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绝非能长久耗下去！只要我们再添一把劲，他们迟早撑不住！”

会议就此结束。

陈锋独自返回自己的私宅，刚进门，钟均便快步迎了上来。

他刚从鸿基港星夜赶来，手中捧着一封密封信件。

“总司令，鸿基那边加急送来的，德国回的密电。”

陈锋接过信件，没有丝毫耽搁，拆开信封，细细查看。

密电中明确答复：威廉二世已同意全力协助华人自由军研发全重炮战列舰，并将按吴仰曾提出的技术标准，优先集中力量突破相关核心技术，第一时间送往鸿基港。

陈锋放下信纸，陷入了沉思。

威廉二世能做出这个决定，就说明他真的看懂了这份图纸的价值。

以德国原本的造舰路线，再过十年也只能跟在英国身后亦步亦趋，白白耗费海量金钱、钢铁与人力。

如今暂缓旧舰计划，集中资源攻克蒸汽轮机、统一主炮、新式装甲，等技术成熟再大规模下水，德国海军能省下近乎一半的无用消耗，实力也会远超历史上的同期水平。

想到这里，陈锋缓缓在屋内踱步。

历史上的德国，失误实在太多，而且全是致命级别的，表层是战略误判、路线错选，深层次则是民族主义过度膨胀、统治阶层的偏执与短视、国家经济发展战略的失衡，以及对战争本质的认知错位。

他们放弃了俾斯麦稳健的大陆政策，非要搞什么世界政策。

既要争霸欧洲，又要和英国抢海权、抢殖民地，四面树敌，最后硬生生把自己逼进两线作战的死局。

提尔皮茨的海军计划更是彻头彻尾的错判，以为拼命造主力舰就能威慑英国，结果耗尽国力，反而把英国彻底推到法俄一边，让德国陷入全方位包围。

军事上，施里芬计划过于僵化，只想着速战速决，既低估了法国的抵抗，又错判了俄国的动员速度，更没想到英国会因为比利时直接参战。

整个战争计划，没有退路，没有变通，几乎是赌上国运的一次性计划。

而在技术方向上，德国同样昏招不断。

放着世界最顶尖的化工、电气、内燃机技术不用，却死磕主力舰，明明潜艇才是克制英国海权的杀招，却被当成旁门左道，长期不被重视。

这便是战略短视的代价，更是对技术服务于战略的认知偏差。

陆军一味堆重型火炮，轻视机动、后勤、无线电和空中侦察，对未来的机械化战争毫无准备，本质上是固守传统战争思维，不愿突破认知局限。

更致命的是，德国统治阶层过度迷信武力至上，忽视了战争的持久消耗本质，过度依赖海外资源，粮食、橡胶、石油全无储备，一旦被英国封锁，经济与战争机器随时都会停摆。

同时，国内民生与军工发展严重失衡，长期的军备竞赛拖垮了民生，战争后期国内矛盾激化，内忧外患之下，即便工业与科技再强，也难以支撑一场全面战争。

明明拥有冠绝欧洲的工业与科技，最后却因为战略短视、路线错误、外交失控，一步步走向绝境。

陈锋脚步微顿，眼中泛起一丝狠意。

德国能改一个海军路线，还远远不够。

这些深埋在历史里的致命错误，却是自己可以一步步利用的绝佳机会。

不过，自己作为远在吕宋的华人，就算看出了德国的战略问题，也半句话都管不了，更不能乱提。

真要是不知轻重去干涉对方的外交、结盟与战争规划，非但不会有人听，反而会被偏执的威廉二世视作疯子和异类，眼下好不容易建立的军工合作，会立刻彻底破裂。

但技术路线，完全是另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