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要公平竞价，何须在这闭门会晤之后私下提起？

这英国佬分明是借着总督的身份，要给怡和洋行开一道专属后门，暗箱操作几分。

花花轿子人抬人，卜力今日这般给足体面，又是备茶会又是亲自会晤，这份人情自然要接。

卖他一个顺水人情，换港英当局后续实打实的默许与便利，无论是商船免税还是中立承诺，这笔账都划算得很。

想到这里，陈锋淡淡一笑：“怡和洋行的大名，我自然早有耳闻。贵国的工业技术、资本实力，眼下皆是冠绝世界，此次采矿权拍卖，同等条件之下，我自然优先考虑贵方洋行。”

这话已是把“开后门”说得明明白白。

卜力脸上立刻露出笑意，又抛出一件真正棘手的事：“陈将军爽快。还有一事，要请将军行个方便。

我这香港连通华南，乃是各方势力混杂之地，各路会党、反清革命分子云集于此，日日在暗处密谋起事，散发传单、煽动民众，闹得港府左右为难，实在烦不胜烦。

将军在华人中威望甚高，一言一行都能影响人心，若能出面，将这些人引去吕宋或是越北，给他们一处安身之所，港府这边，便能清静许多，也能更专心维系贸易稳定。”

陈锋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这事绝不是英国政府的正式立场，分明是卜力自作主张，想把这烫手山芋，悄悄甩给自己。

这位总督任上，本就对兴中会等反清势力严防死守。

其查禁革命刊物、限制集会游行、暗中监控核心成员行踪，几度想将孙文等核心人物驱逐出港，却又被政治犯庇护的国际惯例，英国本土舆论压力及下议院质询捆住手脚。

会党从来都是柄双刃剑，可利用却难掌控，陈锋一向敬而远之，更不可能公然替港英当局收拾这个烂摊子。

越北谅山紧邻广西，若是成了反清势力的聚集地与起事基地，必然会引来清廷大军压境，到时候战火纷飞，哪还有安稳发展的余地？

陈锋轻轻摇头，语气平静道：“越北谅山近接广西，若成了反清势力的基地，只会引来清廷大举进剿，这与我们之前谈的稳定地区局势相悖。我可以保证绝不会向香港境内任何滋事势力，提供一枪一弹。”

卜力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显然没料到陈锋拒绝得如此干脆。

他本以为，凭着刚才那份默契，对方多少会卖他这个总督几分情面，却没想到陈锋在这件事上分毫不让。

沉默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将军倒是看得透彻。”

他并非不明事理，陈锋所言非虚。

真把这些会党、革命分子一股脑推去越北，清廷必定震怒，两广边境瞬间烽烟四起，香港作为华南贸易枢纽，商贸往来首当其冲，到头来受损的还是大英帝国的核心利益。

他这个总督，也难辞其咎。

卜力轻叹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结果：“罢了，既是如此，我也不强人所难。

只是......还望将军谨记今日承诺，莫要让这里，成为搅动华南乱局的源头。”

陈锋摆手道：“总督放心。我要的是安稳营商、稳固地盘，不是替人举旗反清。

只要他们不来扰我，我自不会主动生事，更不会把麻烦引到香港。”

卜力闻言，终于重新舒展眉头，端起咖啡杯轻轻一举：“好。有将军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今日这一谈，于你于我，于香港，于南洋大局，都是一桩好事。”

话说到这里，这场关乎远东区域格局的闭门会晤，便算是圆满落幕。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会晤室，早已在门外等候的随从与护卫立刻迎了上来。

钱彪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确认安全无误后，才微微点头示意。

郑明莹则快步走到陈锋身侧，压低声音道：“将军，我们先回房间稍作休整。酒店会将午饭送至房内，下午两点，香港华商公局的宴会与议事正式开始。冯华川总理致辞之后，你是第一位上台发言的嘉宾。”

回到客房，陈锋随手拿起桌上的参会名单，缓缓翻阅。

公局总理为冯华川，乃是香港知名英商买办，更是进出口贸易巨擘，长期与怡和、太古两大英资洋行深度合作，是此刻最能代表香港主流华商利益的人物，也是此次盛会的牵头人。

次席便是李煜堂，此人眼光独到，一手创办了香港首家华资人寿保险公司，业务遍及内地与南洋各地。

他名下金利源商号更是华南数一数二的实业招牌，涉足纺织、航运，实力雄厚，也是华商中少有的敢与洋行分庭抗礼之人。

第三席是何启，香港首位华人大律师，更是西医书院的创办者。

其学识渊博、思想开明，在华商与殖民当局之间极具话语权。

说起来，此人还是孙文的西医老师，两人交情不浅。

最初陈锋本有意登门拜访何启，可转念一想，这般会面极有可能被人顺势安排，与孙文意外照面，届时难免徒增麻烦，这才暂且作罢。

除此之外，名单上还有不少年轻一辈华商翘楚。

经营地产与基建、手握香港半数街巷铺设权的是区德。

屈臣氏大药房总买办刘铸伯掌控着华南西药贸易渠道。

还有涉足银行业的林护，他们皆是各自领域的佼佼者。

陈锋随意用了几口午宴，便拿起郑明莹提前备好的演讲稿，草草扫过几行，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这稿子写得太过客套，满是官样文章，少了几分锋芒，也不符合他今日想传递的核心意图。

郑明莹察言观色，立刻凑上前来，脸上带着几分委屈，小声嘟囔：“将军，这稿子我可是熬了三个晚上才写成的，您之前看过初稿，不是说尚可吗？怎么这会儿又不满意了？”

陈锋放下文稿，轻轻摇头：“我现在也没说它有问题。只是太过拘谨，少了几分实在话，待会儿上台，我不用这稿子。”

“哼！”郑明莹低哼一声，赌气似的转过头，拿起叉子对着盘中的牛排胡乱戳着，眼底的委屈几乎要溢出来。

她费心费力熬夜撰写，到头来却用不上，难免有些失落。

陈锋看在眼里，却并未多言，只是重新闭上眼，在脑海中梳理着待会儿发言的思路。

刚小憩片刻，他便被钱彪轻声唤醒：“将军，时间到了。会场在一楼大礼堂，您洗漱一番，咱们过去正好。”

郑明莹也适时递上温热的毛巾，脸上的委屈早已散去。

她依旧尽职尽责地整理着他的军呢大衣，轻声提醒道：“将军，外面记者不少，注意仪态。

还有，黄锡光也在参会名单上，那人是太古洋行的得力买办，对咱们华人势力颇有微词，您需多留意几分。”

陈锋微微颔首，接过毛巾擦了擦手：“我知道了。”

在钱彪与十名精锐警卫的护送下，陈锋缓步下楼，步入一楼大礼堂。

此时礼堂内早已座无虚席，数百名华商身着长衫马褂，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空气中既有商人之间的寒暄客套，也有对时局的担忧与思索。

几名报社的记者，操持照相机，悄悄站在角落，目光紧盯着入口方向，伺机拍摄。

片刻后，华商公局总理冯华川走上高台，手持发言稿，语气郑重地致开场辞。

内容无非是介绍公局诸位同仁，回顾过往一年香港华商的贸易成果，号召在座华商同心协力、抱团取暖，共护华南与南洋商路畅通，抵御列强资本的挤压。

话音落下，全场响起一阵礼貌性的掌声。

冯华川抬手示意安静，随即语气愈发郑重，高声引荐道：“接下来，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有请陈锋将军！”

“在座诸位，想必早已听过他的名字。

是他著成《大国崛起》一书，纵论葡萄牙、西班牙、荷兰、英国四大列强的兴衰之道，远见卓识，震动整个南洋。

是他率领华人自由军，于吕宋、越东北连败法、西列强，打破洋人不可战胜的神话。

更是他，让我们漂泊南洋的华商，从此有了挺直腰杆、不受欺凌的底气！”

话音未落，全场顿时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欢呼声此起彼伏。

众人纷纷转头，目光齐刷刷投向入口处，神色中满是好奇、敬佩与期待。

“原来这就是陈将军？这般年轻？”

“看着倒是沉稳干练，倒不似寻常文人学者那般迂腐，也不似草莽武将那般粗犷。”

“久闻其名，今日总算得见，且听听他有什么高见，能指点我等华商破局。”

议论声中，陈锋稳步走上高台，目光缓缓扫过全场，语气平静却极具穿透力：“诸位乡贤，今日陈某承蒙冯会长盛情邀请，前来赴会。

客套话不多说，不谈一时得失，不聊琐事寒暄，只论当下世界大势，与全球经济之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