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人的多面性(1 / 1)城下花开
人之复杂,难以一概而论。
好坏之分,仅存在于法律之内,仅为了保证最基本的权益。而在此之外,罪犯本身也存在不同面向,不同角度之下的多面性铺陈开来,形成一个鲜活的人。
超脱于纸张,不仅限于文字,卢晓臻站在了离这个人更近的地方,去看到更立体的他和她。
这些东西,远比卷宗里那些冷冰冰的资料更真实,也更复杂。
曾达会家暴,会酗酒,甚至可能杀人,可与此同时,他似乎又真实地爱过自己的女儿,所以被背叛陷害时才会那样愤怒。
卢晓臻了解了大概,忽而想起了方才对话中的另外的人:“那两个老人呢?曾二叔和二婶……是怎么走的?”
男人原本还算轻松的表情,忽然顿了一下,像是提起了什么不太愿意回忆的事。
半晌,他才压低声音道:“大火走的。”
“火灾?”
男人点头:“说来也奇怪,那火来得太突然了,半夜烧起来的。等村里人发现的时候,火已经大得进不去了。”
男人搓了搓手臂,像是现在想起来还觉得不舒服。
“我也是听我爸妈说的,你也知道,村里老人都喜欢用灶台,尤其那个时候,屋子里堆了很多柴火,一烧就连起来。大家提水冲过去的时候,房梁都塌了,两个老人就死在里面。”
卢晓臻眸光微微一沉:“没人救出来?”
“来不及。二叔二婶本来腿脚就不太好,还睡得很沉,最后没救出来,也算是在梦里走的。”男人摇头,“梧妹那时候在外头哭,火刚起来的时候,就是她先发现的,也是她跑去喊旁边邻居,但那时候已经晚了。火太大,谁都进不去。她当时还想往里面冲,还是后来被村里人硬拉住的,身上都烧伤了也要救人,真的可怜。”
说到这里,他忽然又朝屋里喊了两声,似乎是想确认细节。
屋里很快传来老人断断续续的回应,男人认真听完后,才重新转头看向卢晓臻。
“我爸妈说,那时候村里人都觉得梧妹挺可怜的。她爷爷奶奶其实对她不算好,尤其她爸妈不在家的时候动不动就打,你也知道重男轻女嘛。小时候身上经常青一块紫一块,但两个老人死的时候,哭得最厉害的,反而也是她。”
卢晓臻站在原地,眉头却一点点皱了起来。
她觉得,这件事充满了诡异和违和,可有些说不出来具体在何处不对。
“当时没人报警吗?”
“报了吧……”男人愣了一下,“我也记不太清。”
说完,他又回头朝屋里问了几句。
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我爸说,那时候村里偏,出警很麻烦,加上大家都觉得就是意外失火,所以后来简单登记了一下死亡信息,就没后续了。”
“那二老的尸体怎么处理?”卢晓臻抱有一丝侥幸地问,“还有那个房子,现在怎么样了?能带我去看看吗?”
“好。”男人引着她往村里面走,回答方才的问题,“尸体也早埋了,按照村里的习俗下葬,当时达子哥本来得在村里的祠堂守七天的灵,可毕竟还要生活,一两天下葬了。”
卢晓臻颔首,跟着他走了约莫十来分钟,走过农田,爬了一小段坡,才在一处转角看到了那间简陋的房子。
看不出大火烧过的痕迹,重新用了砖块砌好,除了太久无人居住而露出的破旧杂乱,丝毫看不出有大火烧过的痕迹。
“本来达子哥不想修这房子,但是村委觉得不好看劝了好几次,他才用礼金重新修过一遍,所以你现在估计也看不出来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卢晓臻心里,却忽然猛地一沉。
因为她太清楚了,一场没有深入调查的火灾、一对已经下葬多年的老人、一间被修缮过的旧屋,意味着绝大部分证据,都已经彻底消失。
卢晓臻缓缓抬头,看向远处那片被树林遮掩的老房方向。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极其疯狂的念头——开棺验尸。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连她自己都沉默了一下。
因为她知道自己现在已经越来越像个疯子了。没有确凿证据、没有正式立案,甚至连合理怀疑都还停留在推测阶段。她的决定根本不会得到支持,还会被谴责到底,可她就是无法放下。
直觉告诉她,那场火或许没有那么简单。
卢晓臻忽而觉得,如果这是秦梧蓄意谋划的谋杀,在那样的年纪做出这样的决定布局,只能说这个凶手太过于可怕,继续下去只会更加危险。
无法寻找到足够的证据,法律也无法将一个逞凶之人逮捕归案,只能纵容她为所欲为,直到彻底暴露。
卢晓臻不打算继续这样困在推测里。她很清楚,如果再找不到更多实际信息,自己现在所有的怀疑都只会越来越像偏执。
于是,她给了些钱,拜托那个中年男人替自己联系曾经和曾梧接触过的人。
村子不大,谁家孩子后来嫁去哪儿、在哪打工,多少都还能问出来。
接下来的半天,卢晓臻见了不少人,可大多数人对曾梧的印象都很浅且很一致。
毕竟过去太多年,而且那个女孩从小就不太合群,存在感低得厉害,几乎只偶尔出现在茶余饭后的八卦谈资中,也因着那些老人对他们的印象都格外统一。
直到后来,几个已经嫁人生子的女同学,才终于零零散散提起一些过去。
院子里,几个女人围坐在一起择菜,提起曾梧时,语气却并不算友善。
“她小时候就不爱说话,整天低着头,搞得像别人都欺负她一样。”
另一个女人也跟着附和:“性格怪得很,喊她也不理。别人玩游戏,她就在旁边看。后来慢慢大一点,好像正常了,但我们还是不喜欢跟她玩,总感觉她怪怪的。”
说到这里,有人忽然笑了一声:“她最喜欢装样子,一个人跑去读书角坐着,拿本书翻来翻去,像城里人一样。可那时候谁看得懂那些东西啊,久了大家就更不喜欢她了。”
卢晓臻站在旁边,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听着,可越听,她心里越沉。
因为她忽然发现,秦梧小时候,几乎一直处在被排斥的状态,家里不接纳,同龄人也不接纳,甚至连“沉默”本身,都成了被讨厌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