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大殿瞬间又安静下来，只剩她和古木两人，还有正中那尊伫立千年，静默无声的禹王雕像。

关初月深吸一口气，率先打破了沉寂，“既然东西我已经帮你取出来了，现在是不是该兑现承诺，送我回去了？”

古木看着她，面上平静，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压抑，“就这么迫不及待想要跟我分开？还是你觉得离开了我，就能见到你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一句话堵得关初月胸口发闷，心头像是压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

她压下翻涌的情绪，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与冷淡，道：“对你而言，我只是你的工具，工具用完了就该丢掉，这不是你说的吗。或者，你还有什么事，看在我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我会尽力帮你的。”

她顿了顿，不等他开口，继续往下说：“不过你身为神族，本事通天，大概率不需要我一个凡人帮忙。如今我的用处已经没了，你可以送我回家了吧。若是你暂时动用不了术法，覃家人就在巫山外围驻扎，我也可以找他们送我回桃溪村。”

古木的脸色随着她的话语一点点沉下去，脸上线条绷得很紧，额头上都浮出了淡淡的青筋，整个周围都温度似乎都低了些。

关初月看着他这副模样，以为他又被自己的话激怒，身子下意识微微缩了缩，心里生出几分怯意。

古木缓缓闭上眼，强行压下情绪，良久才重新睁眼，眼底的戾气散去大半，只剩一片暗沉，缓缓开口道：“不必找旁人，等我伤势恢复，直接送你回去。”

关初月能清晰听出他话语里的咬牙切齿，透着两人都心知肚明的压抑与不甘。

那是四十年的朝夕相处，哪怕她不想承认，可是她懂他，他也懂她。

说完，古木不再多言，转身就朝着大殿后方的厢房走去了。

关初月下意识抬步想跟上去，传来他冷硬的制止声，“你不必跟上来。”

关初月脚步顿住，迟疑着开口：“可是……我离你太远的话，你留在我身上的桎梏……”

古木侧着身，半边背影落在光影里，声音带着一丝自嘲，“不会了。”

关初月不懂，她知道手腕上的束缚在入阵的时候呗他解开了，却不清楚百步距离的限制何时被他悄无声息撤去的。

“你什么时候……”关初月问。

“阴天子，大桃树下，就已经没了。”古木的声音冷冷传来。

关初月恍然，那时候发生的事太混乱了，她也记不清了。

古木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去网厢房的转角。

没过多久，九婴的声音从殿外传来，人还未到，声先至。

郭荣紧随其后走进大殿，视线扫过空旷的殿堂，见只有关初月一人，还有些奇怪，问她：“那位大人不在？”

“他还有事要处理。”关初月随口应答，不想他们继续问下去，直接问道，“我找你来，是想问问我们下去以后，归墟的后续情况。”

她瞥了一眼一旁的九婴，显然是对他那些关于归墟的情报不是很满意，九婴摸了摸鼻子，表示不屑。

关初月继续说：“另外，上次我让你帮我给覃柯带的话，怎么样了？”

郭荣点头，将近期打探到的消息都说了起来。

“那个李昭华，虽然说着被一些人尊为主，其实她最多算个小头目，仗着自己从李唐皇室带了些东西出来，手下还有一批方士，勉强在巫山占地为王，其实真正的归墟，还有一个真正的归墟之主，不过那归墟之主，神秘得很，据说，是人是鬼都没人知道。”

“归墟之主？”关初月微微蹙眉。

一旁的九婴忍不住插话，话语间都是不屑，“什么归墟之主，听着唬人罢了。再厉害也不过是活得久一点的凡人，还能真的翻出什么风浪，威胁得到那位？”

郭荣面露凝重，摇了摇头，“不好说，有传言说，这位归墟之主存活岁月极久，实力深不可测，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见过他。”

“装神弄鬼罢了。”九婴依旧不以为意。

关初月心里却偏向相信郭荣的说法。

毕竟她所了解的归墟，神秘莫测，手段诡异，甚至能让特调办束手无策，还能利用活了几百年的傩女关余一豢养凶蛇，不该是李昭华这群人。

“你这些消息是从哪里知道的，能查到更多吗？”关初月看向郭荣，这个归墟之主，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机会会会他。

郭荣没有隐瞒：“李昭华身边的那个文拓跟我说的，他说他知道的也有限，其实他们能接触到的归墟的人，都是些散兵游勇，他祖上似乎是在归墟做过一些很重要的角色的，只是随着家族式微，王朝覆灭，他们这些人本事也几乎趋于没有，才只能从一些家族残片中知道一二。”

“文拓？”关初月想起那个清瘦斯文的教书先生，“他为什么愿意把这些告诉你？”

郭荣坦然开口，“他不喜李昭华的行事方法，他知道李昭华嘴里说着为了天下百姓，其实只关心李唐复兴，所以对她多有不满，他本也对我多有防备，知道我与你交好，是为你而来之后，才放下些戒心，我们深谈之后，有些一见如故的意气相投，我已经邀请他待此间事了之后，就带他离开，随我去做一些他真正想做的事了。”

关初月闻言微微点头，心底生出几分欣慰。

文拓心怀大义，困于乱世，困于李昭华的执念之中，难得遇上志同道合的郭荣，也算得一场机缘，对两人而言，都是最好的归宿。

“至于覃柯那边。”郭荣话锋一转，面露难色，“巫山卦阵层层嵌套，精妙无比，唐崖覃家倾尽人脉手段，也无法撼动分毫。不过，沉龙潭那边，他们已经在做准备了。”

“我知道了。”关初月应声。

本也没指望覃柯那边能对巫山做什么，本来是想着若是古木到最后真的对她不留情面的话，借助唐崖的力量保命的，只是现在，她和古木之间……

她一想到这里，心头还是堵得慌，她自己知道原因，只是不想承认，也不能承认。

幻境中的四十年，终究还是在她心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

古木说的没错，凡人不过区区数十载的寿命，她到现在总共活了不过二十多年，她只能一直提醒自己不属于这里，这里的一切都是虚妄，自己本就不属于这个时代，这片天地，早晚要回归原本的生活。

可越是刻意割裂，越容易心生恍惚，她都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到底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了。

庄生晓梦迷蝴蝶，她最怕的，是久而久之，自己会彻底沉沦，将来真的需要抉择时，再也狠不下心抽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