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494章 鲜花覆道(1 / 2)着花迟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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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西山,金光便洒凡城。

凡湖湿润的风从西边吹来,卷着水草的腥气与远处炊烟的暖意,拂过城头那面巨大的金龙旗,猎猎作响。

城堞之后,一列列赤甲士兵静立如松,山文甲片在斜阳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耀眼夺目。

城头每隔十步便架着一架巨型床弩,堞口之间,一尊尊铸铁火炮排列齐整,炮口乌沉沉地对着城下大道。

士兵们往来巡逻,步伐不快不慢,间距均匀,目不斜视。

南门大道上,五辆马车卷尘而来,马蹄踏碎夕阳碎金,一百圣骑兵与一百神罗亲卫依旧一左一右,泾渭分明。

队伍行至城门前百步处,玛尔斯一抬手,整支队伍缓缓减速,最终在吊桥外列成两列横队。

曼努艾尔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眯着眼睛望向城头那面金龙旗,唇角一弯,似笑非笑地低声自语:“金龙旗?姐姐,你可真是迫不及待呀。”

这话说得很轻,却偏偏让与他并辔而行的宁芙听了个清楚。

宁芙的瞳孔微微一缩,不动声色地偏过头,心里猛地一沉:不对,曼努艾尔怎么会认得华夏的金龙旗?

西方与东方虽然有过丝绸香料之贸易,但军事上的情报搜集从不曾深入。华夏崛起于东亚不过数年,西方诸国顶多听过些零碎的传说,说那东方皇帝如何用火器破城,说他的军队如何纪律森严,但谁也没见过实情,甚至连杨炯的画像都不曾流出一张。

可曼努艾尔方才那句话里的熟稔,分明是见过这面旗,知道这面旗的分量,甚至能一口叫出“金龙旗”三个字来。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此前必然接触过华夏军队,绝非他路上所言“刚从罗马回来便赶来谈判”。

想那贝利撒留两万边防军折在大不里士以北,其中缘由定不简单。

宁芙面上波澜不惊,目光却悄然移向城头那些排列整齐的火炮,手指在缰绳上轻轻叩了两下,将疑虑压进心底最深处。

吊桥缓缓落下,沉重的橡木桥板砸在石砌桥墩上,发出闷雷般的声响。

城门洞开,一骑赤甲将领踏马而出,居高临下望着使团,用流利的拉丁语问:“来人可是拜占庭使团?”

米海尔立刻催马上前两步,右手抚胸,微微躬身,声音清朗:“正是!御前大书记米海尔·科穆宁,奉皇帝陛下之命,前来凡城与安娜公主殿下和谈。”

那郎将面色不变,只是点了点头,道:“公主公务繁忙,现已着人通报。诸位且在城下稍候。”

“公务繁忙?”玛尔斯在队列中按捺不住,哼了一声,“她已经被陛下剥夺了封号,算什么公主?一个叛逆之女……”

“将军!”米海尔猛地回过头,琥珀色的眼眸里寒光一闪,声音压得很低却威压十足,“慎言!”

玛尔斯脸皮涨红,但终究闭上了嘴,愤愤不平。

那郎将却冷笑了一声,哼道:“诸位,你们来凡城便是与公主谈判。若不认我家公主,那凡城便没有你们要谈的人。大路朝天,请回吧!”

这话说得干脆利落,不留半分情面。

米海尔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直起身,拱了拱手,声音不高不低,透着一股子老练的从容:“这位将军说笑了。安娜·科穆宁乃皇帝直系血脉,即便世事变迁,皇家的血终究是皇家的血,岂是一纸诏书便能抹去的?

我等此来,正是要与公主殿下共商国事,重续科穆宁家族的亲情与拜占庭的体面。

公主殿下既然肯开城相迎,想必也念着这份骨肉情分。”

这番话绵里藏针,既认了安娜的身份,又暗示她若不肯认亲便是失了体面。

那郎将冷冷扫了米海尔一眼,目光在他那张清癯沉稳的面孔上停了一瞬,没有接话,只是拨转马头,缓缓退回城门内侧,重新隐入城楼的阴影之中。

城门外便只剩下沉默。

夕阳一寸寸沉入凡湖的水面,将天空烧成一片紫红,又慢慢褪成铅灰。晚风从湖面上推过来,带着水腥与凉意,吹动众人衣袍猎猎。

一百圣骑兵不耐这枯等,有人开始低声交头接耳,被玛尔斯一记眼刀扫过去,又齐齐噤声。

神罗亲兵卫队却仍是那副铁铸般的模样,纹丝不动地列队在马车另一侧,一百双眼睛直视前方,军容依旧齐整。

米海尔面色如常,甚至从马鞍旁取出一只银壶饮了口清水,又慢条斯理地塞回皮囊里。

他做外交官四十余年,从君士坦丁堡到巴格达,从罗马到开罗,什么场面没见过?区区一个下马威,在他眼里算不得什么。

曼努艾尔那张白皙的脸上始终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微微眯着眼望着城头那面金龙旗,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打。

他心里冷笑:安娜啊安娜,你还真是沉不住气,一个手握凡城的实权公主,竟拿这种等门的把戏来羞臊使团。把情绪带进国事里,把私怨摆在谈判桌上,这种女人做得了一城之主,更做不了天下之君。

也好,你越是这般任性妄为,我曼努艾尔在父皇和众臣面前便越显得隐忍大度,这正合我意。

玛尔斯与他俩截然不同。

老将军已经气得脸色铁青,握着缰绳的手微微发抖,胸口起伏如风箱。他望着城头那些排列整齐的火炮和床弩,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若要强攻这座城,北面那道城墙最矮,但湖岸泥泞不宜展开兵力;南门正面最宽,却要直接面对那些火炮……

他估算着需要多少云梯、多少撞车、多少人命才能填平那道壕沟,又在心里推演着若拜占庭举倾国之力东征,该以怎样的阵型应对那些他尚未见过的火器。

一个老派军人的本能,让他面对任何一座城池都会下意识地计算攻破它的代价。

宁芙却与这三人全不相同。

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城头那些麟嘉卫士兵的身上,从他们的站姿、间距、巡逻路线,到床弩的射界、火炮的排列角度、箭垛后备用铁盾的数量,一样一样默记在心。

神罗皇室的规矩,每个子嗣必须在军中历练至少三年,她十岁便随军出征过匈牙利,对军事部署的敏感刻进了骨头里。

此刻她越看越心惊。

那些麟嘉卫守兵的站位看似随意,实则每一处都卡着要害。

每隔五步便有一人持盾立在堞口内侧,既能遮蔽箭矢又能随时填补缺口;床弩的射界交叉覆盖了南门外整片开阔地,没有一处死角;火炮的排列更是精准到了令人发指,每三门为一组,前两门平射、后一门仰射,分组之间相隔恰好能容一人侧身通过,既能保证火力密度又不妨碍士兵移动。

宁芙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心底却泛起一阵寒意:若此刻发动强攻,她带来的这百人连城下那片碎石地都摸不到,就会被床弩射成筛子。

这座城,根本就不是凭着勇气和血气就能啃下来的骨头。

夜色彻底笼罩了大地。

凡湖的水声在暗处低低地响着,城头点起了火把。

使团一行人在城门外枯等了将近两个时辰,圣骑兵们已经有人开始打哈欠,玛尔斯每隔一刻钟便烦躁地抬头望一眼城门,脸越来越黑。

就在曼努艾尔耐心丧尽之时,城内忽然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

城门再度洞开,一队骑兵呼啸而出,当先一匹白马四蹄踏雪,马背上坐着一个女人,正是安娜。

安娜没披甲,只穿一身暗红色的紧身骑装,腰间挂着弯刀,身后跟着一百名瓦兰吉卫队,个个身材魁梧如熊,双手巨斧扛在肩上,面庞上横着刀疤剑痕,每一张脸都是活生生的战史。

她在城门口勒马,扫了使团众人一眼,唇角一翘,声音里带着三分戏谑七分漫不经心:“呵!都是熟人呀!”

米海尔翻身下马,右手抚胸,深深躬身:“见过公主殿下。”

安娜走到米海尔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着伸手拍了拍他肩头的尘土:“海狐狸,你都多大年纪了?还这般四处奔波,多给年轻人一些机会吧!”

“殿下……”米海尔苦笑一声,“给老臣留些颜面吧!也就您会这般叫老臣了。”

“你呀!”安娜收了笑意,紫色眼眸里掠过一丝复杂的光,“好好待在都城不好吗?蹚什么浑水?”

米海尔直起身,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难得现出一丝真切的沉痛:“殿下,帝国内忧外患,交给别人,老臣不放心。科穆宁家族百年基业,不能毁在我们这代人手中呀。”

安娜盯着他看了几息,眼底的锋芒微微柔和了一瞬,随即又冷了下来。

她转过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后方那辆马车的车门处。

曼努艾尔已经下了车,整了整深紫色长袍的领口,面带微笑地朝她走来。

安娜冷笑一声:“哎呦!你还敢来见我?”

曼努艾尔走到近前,微微欠了欠身,笑容一如既往地温润得体:“来见姐姐有什么不敢?”

“呵!”安娜语气轻飘,“大不里士到凡城可不近,你跑得倒是快。”

曼努艾尔面色不变,耸了耸肩,笑得很无辜:“姐姐说的什么话?我听不懂。”

“真听不懂?”

“确实听不懂。”曼努艾尔抬起眼,一脸真诚,“我刚从罗马回来,便听说你扣押了舅舅,父亲便叫我作为副使来与你谈判,这不就来了嘛。”

这话说得巧妙极了,既不承认自己曾经在大不里士有任何动作,又轻描淡写地抬出了皇帝钦封的副使身份,把自己摆在了官面上的安全位置,可谓面面俱到。

安娜深深看了他一眼,语气忽然变得轻松:“刚从罗马回来?”

“是。”

“那看见山中老人哈桑的头了吗?”

“啊?”曼努艾尔下意识地一愣,没接住这话。

安娜朝众人摊开手,笑着摇头:“看看,我这好弟弟一点都没变,满嘴没一句实话,我真想打他呀。”

她说完,当真转头看向米海尔,认真地问:“我能打他吗?”

米海尔脸色一僵,左右为难:“这……殿下……这不好吧!曼努艾尔殿下乃帝国副使……”

安娜长长地“哦”了一声,拖长了尾音,又看向曼努艾尔,紫色的眸子里满是玩味:“我真想打死你呀,好弟弟!”

曼努艾尔嘴角含笑,微微摊手,姿态优雅:“姐姐若想打,弟弟自然没有话说。可如今弟弟代表着帝国的脸面,你总不能这般羞辱母国吧?传出去,让人笑话。”

安娜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尖锐:“看看!跟他那贱人母亲一个德行,小人得志呀!当初将我排挤出都城,就是这般嘴脸!”

这般说着,她挥手便朝曼努艾尔脸上扇去。

周围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可那只手掌裹着风声落下,却在触到曼努艾尔面颊的前一瞬收了大半力道,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像拍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安娜随即转过身,朝众人咧嘴一笑,笑得张扬恣意。

周围人见此,都跟着笑了出来,笑声稀稀拉拉地响成一片,尴尬的气氛被勉强冲淡了些许。

下一瞬。

“啪!”

一声脆响,惊的众人完全愣住。

安娜抡圆了手臂,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曼努艾尔左脸上,力道之大,曼努艾尔整个人都被扇得偏过身去,白皙的面颊上瞬间浮起五道通红的指印。

曼努艾尔猛地转过头,黑眸里满是不可置信,嘴角那抹笑意碎得干干净净。

安娜面不改色,声音冷如冰刀:“立正!”

曼努艾尔下意识退了一步,还没站稳,安娜一步上前,又是一巴掌抡圆了扇过来。

“啪!”

这一下打在右脸,对称了。

“你——!”曼努艾尔捂着两边脸颊,终是失态,怒吼出声。

“立正!”安娜再次上前,紫发在夜风里飞扬,像一头暴怒的雌狮,声音压过了他的怒吼。

“啪!”第三下。

“殿下!”米海尔终于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两人之间,张开双臂挡在曼努艾尔身前,“殿下息怒!殿下息怒!两国交兵尚且不斩来使,何况这……”

安娜冷冷地注视着曼努艾尔,从怀中取出一方白色锦帕,慢条斯理地擦着右手掌心,像是在擦什么脏东西。

“小子!当初在都城,我不过是给你们母子留体面,你真当我安娜是好欺负的?你母子二人合起伙来在我背后捅刀子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天!”

这般说着,她随手将那块锦帕扔在地上,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使团众人:“明日我男人抵达凡城,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说罢,拨转马头,一百瓦兰吉卫队紧随其后,扬长而去。

曼努艾尔捂着脸站在原地,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他缓缓放下手,嘴角有一丝血痕,被他自己用拇指狠狠抹去。

他望着那扇紧闭的城门,黑眸里翻涌的情绪终于不再掩饰,阴鸷如蛇,狠毒如刀,咬着后槽牙的力道让颌骨都微微凸起。

米海尔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五指扣得很紧,低吼着在他耳边道:“殿下!大局为重!大局为重啊!”

曼努艾尔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米海尔,眸中的愤恨几乎要烧出来。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想说什么,嘴角抽动了两下,却终究没骂出口。

“小不忍则乱大谋!”米海尔的声音压得更低,但每一个字都狠狠敲在曼努艾尔的耳膜上,“乱大谋啊!殿下!”

曼努艾尔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

夜里的凉风灌进肺腑,带着凡湖的水腥与远处的焦土气味。

他再睁开眼时,眸中的阴鸷被压了下去,嘴角缓缓扯起一个弧度,虽然有些勉强,但终究是笑了出来。

“姐姐打弟弟,没什么理由,我受着。”

这话说得妙极,既替拜占庭挽回了些许颜面,又暗讽了安娜不可理喻,把自己摆在了受委屈的弱者位置上。

米海尔暗自点了点头,目光在曼努艾尔那张红肿的脸上停了一瞬,心里多了几分赞许:能随心发脾气的人很多,能压制脾气的人却很少,被扇了三巴掌还能笑着圆场的人,更是凤毛麟角。

这也是他为何最终选择支持这个年轻皇子,而不是那位在君士坦丁堡城中势力庞大的大皇子约翰。

约翰太稳,稳得没了棱角,而曼努艾尔身上有股打不死的韧劲,像野草,踩下去还能再站起来,拜占庭需要这样的皇帝。

米海尔清了清嗓子,朝城门方向提高了声音:“凡城守将听好,我乃拜占庭御前大书记米海尔·科穆宁,奉皇帝之命与安娜公主和谈。公主殿下既已允我等明日面谈,两国之礼不可废,还请行个方便。”

片刻沉默后,城门吱呀着开了一条缝,麟嘉卫郎将探出身来,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

吊桥重新落下,洞开的城门里透出温暖的灯火与市井的嘈杂声。

宁芙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冷眼旁观了方才那场闹剧。

拜占庭宫廷的内斗在西方诸国之间算不得秘密,安娜与曼努艾尔之间那笔烂账她早有耳闻,但亲眼看到一位公主在城门下掌掴亲弟弟,还是让她心底泛起一丝异样。

安娜这女人绝非蠢人,绝不会为了出一口恶气就平白折辱母国使团。她敢这么做,唯一的解释是她有恃无恐,或者说,她根本就不想和谈。

方才那三巴掌与其说是泄愤,不如说是宣示:她在凡城说了算,而你们,不过是来求我的。

这念头让宁芙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望着缓缓洞开的城门,深吸了一口气,踢了踢马腹,跟着车队鱼贯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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