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3章 飞入木鹿城(1 / 2)着花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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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鹿城,被围数月,粮草早已断绝。
城外阿姆河支流早被燃烧军团在上游筑坝截断,城中水井日渐枯竭,每日取水,往往要等上大半日,才堪堪渗出半桶泥汤。
起初城中军民尚能凭存粮支撑,到后来粮尽,便宰杀牲畜,马匹、骆驼、驴骡尽数充作军粮。待牲畜也杀绝了,便只好搜寻城中草根树皮,到得后来,连皮靴、腰带都煮来吃了。
这日午后,日头毒辣,晒得城墙上的黄土龟裂开来。
一个木鹿士兵倚在垛口旁,眯着眼望天,忽见天际有东西缓缓漂来。初时只当是鹰隼,待近了些,才看清是三个巨大的热气球,吊篮下挂着一只只布袋,飘飘荡荡,直向城中而来。
“热气球!华夏人的热气球!”他嘶声喊道。
城头守军纷纷仰头望去,却见那热气球越飞越低,吊篮中有人探出身来,将布袋口一松,无数纸张便如雪片般纷纷扬扬飘落下来。
一时间满城都是飘飞的纸片,有的落在屋顶,有的飘进窗内,有的被风吹上城墙,打到士兵脸上。
城中百姓登时骚动起来,人人争抢那传单。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者颤巍巍捡起一张,见上面写满三种文字,波斯文、突厥文、华夏文,清清楚楚列着几行字:“伯克已死,塞尔柱亡国。尔等困守孤城,粮尽水竭,救兵不至,岂非待毙?今华夏天子仁德,降者免死,开城纳降,可得生路。”
那老者看了半晌,嘴唇哆嗦,眼泪便滚了下来。
他将传单紧紧攥在手心,低声道:“亡国了……救兵呢?不是说苏丹会派兵来的么?”
旁边一个妇人抢过传单,看了两眼,忽然嚎啕大哭:“孩子的爹早就饿死了,这仗还打什么?还不投降!”
哭声一起,街巷中顿时炸开了锅。
百姓们你推我搡,争相传看那纸片,有的破口大骂华夏人阴险,有的跪地痛哭祈求真主,更多的人则是一片茫然,呆立当场,眼中只剩空洞与麻木。
城头的守军也好不到哪里去。
一个穿着破烂锁子甲的百夫长,从地上捡起一张传单,手抖得几乎拿不稳。
他喉结上下滚动,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低声道:“伯克……伯克当真死了?”
没人应答。
旁边的士兵靠在墙上,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城中某处,那是一个已经彻底干涸的水塘,塘底龟裂成无数块,缝隙间连一丝水汽也无。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却什么也没咽下去,只觉喉咙如火烧一般,干涩生疼。
“水……”他喃喃道,“给我水……”
另一个士兵早就撑不住了,两手撑着城垛,踉踉跄跄往城下走。他记得城东有条小巷,巷口有口老井,前几日还能渗出些泥水来。
可待他拖着身子赶到那井边,探头往里一看,只见井底黑黢黢一片,连湿痕都瞧不见了。他发疯似的把木桶扔下去,提上来时桶底只沾了些干泥,哪里有半滴水影?
“啊——!”他仰天嘶吼,把木桶狠狠砸在地上,“没水!连泥水都没了!”
吼声未落,街角突然传来一阵厮打之声。
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正扭作一团,争抢地上一个黑乎乎的东西。那东西不过拳头大小,乍看像块树皮,细看却是剥下来的骆驼蹄子,干得硬如铁石。
几人你扯我夺,拳头耳光乱飞,一个瘦小的男孩被推倒在地,额头磕在石头上,血流满面,却仍伸着手去够那蹄子,口中呜呜哭着:“给我……给我一口!”
“滚开!”一个壮汉一脚将他踹开,抓起那蹄子便往嘴里塞,没命地啃咬起来。
另两人扑上去,将他按在地上,掰开他的嘴,从他口中硬生生将那蹄子抠了出来,上面沾着血丝和碎牙。
巡逻的士兵远远见了,有气无力地赶过来,勉强将这伙人分开。
那壮汉满嘴是血,坐在地上,目光呆滞,忽然趴下去舔地上的碎屑,连泥土带血一起咽进了肚子。
几个士兵面面相觑,谁都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转身,继续拖着步子去搜寻哪里还能找到吃食。
城西的一处破败院落中,七八个士兵围坐一堆,中间架着一口瓦罐,罐里咕嘟嘟煮着些东西。
凑近了才看清,那根本算不得食物,不过是些骆驼皮煮成的烂糊,汤色浑浊,散发着一股又酸又馊的怪味。
一个士兵用木勺舀了半勺,送到嘴边,那糊糊粘稠如胶,入口腥臭难当。
他皱了皱眉,却还是一口吞了下去,旋即趴在一旁干呕起来。
“吃吧……”旁边的同伴拍着他的背,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不吃……就死了。”
那干呕的士兵抬起头来,眼眶深陷,颧骨高耸,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望着瓦罐中翻滚的糊糊,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诡异至极,眼神飘忽不定,喃喃道:“母亲……母亲呀……我饿……”
众人皆是一怔,却没人说什么。
这种疯话,如今城中已不新鲜。
城墙上,尼扎母站在箭楼之中,远远望着城中这一幕幕惨状。
他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嘴唇上全是血口子,一抿便有血丝渗出来。
良久,他声音沙哑道:“咱们……怕是坚持不了多久了。”
身旁的亲兵低垂着头,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将军……燃烧军团再次得到喀布尔补给和增兵,如今每日晚上都在城下烤羊肉,士兵们怕是……怕是……”
尼扎母神色一动,转过身,缓步走到城墙边。
黄昏的天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俯身向下望去,目光穿过城下开阔的荒地,落在燃烧军团营寨之外。
那里,三十多个身着赤红甲胄的燃烧军团士兵,正大剌剌地围坐一圈,中间燃着一堆篝火,火苗蹿起老高,将那些士兵的面孔映得通红。
火上架着几只剥了皮的肥羊,烤得滋滋冒油,油脂滴在火上,腾起一阵阵白色的香气,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一个膀大腰圆的校尉蹲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把大蒲扇,一下一下用力往火堆上扇。
炭火被扇得明灭不定,火星子四下飞溅,羊肉的香气便顺着风飘飘荡荡,直往木鹿城头涌来。
那校尉扇了几扇,忽然站起身来,双手拢在嘴边,扯开嗓子用突厥语大声喊道:
“喂——!城上的兄弟们!投降吧!你们都亡国了!伯克死了!塞尔柱完了!一月三个第纳尔,你们玩儿什么命呀!”
他旁边另几个士兵也跟着站起来,有的掰下一条羊腿,故意举得高高的,在火光下转来转去,那羊腿外焦里嫩,油光水滑,看得城头的守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投降吧!”又一个大嗓门的士兵喊道,“现在整个中亚都已经归入华夏,只有你们这木鹿还在坚守!你们在坚守什么?尼扎母那可怜的自尊吗?”
城头的守军一个个弓着身子,趴在垛口后面,目光死死盯着那篝火堆。
有的眼眸赤红,眼球上布满血丝,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拖出一条亮晶晶的线,滴在城砖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有的喉结不住滚动,双手抠着城墙的砖缝,指甲都抠出了血,却浑然不觉。
更有甚者,鼻翼翕动,拼命嗅着风中飘来的羊肉香气,面皮抽搐,整个人都抖了起来。
“想想你们的妻子儿女!想想你们的父母!”城下那校尉还在喊,“别扛了!为了尼扎母那所谓的荣耀,值得吗?”
这话像一把刀子,扎在每个人心口。
一个年轻的弓箭手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弯弓“当啷”掉在地上。
他蹲下身去,双手抱住脑袋,肩膀剧烈耸动,哽咽道:“我母亲……母亲还在尼沙布尔……再也见不到……”
旁边一个老兵伸手拍了拍他,手掌落在他肩上,却轻飘飘的没有力气。
那老兵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把目光重新投向城下的篝火。
“啊——!我要吃!给我吃!给我吃呀!”
突兀的一声凄厉嘶喊,划破了城头的压抑。
一个身材瘦削的士兵猛地从人群中冲了出来,他双目赤红,嘴角全是白沫,披头散发,张牙舞爪,疯了似的朝城垛扑去。
看那架势,竟然是要直接翻过城墙跳下去,扑向那堆烤肉!
“拦住他!”有人大喊。
几个士兵扑上去,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那人被按得动弹不得,却仍拼命挣扎,四肢乱刨,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嘶吼:“肉!我要肉!给我肉!母亲——!我饿!饿死我了!”
他的声音嘶哑凄厉,全无半点人腔。
压住他的几个士兵被他挣得几乎按不住,只好又上来两人,死死压住他的后背和双腿。
那人在地上挣扎了一阵,渐渐没了力气,却仍含糊不清地喊着:“母亲……我冷……饿……”
声音越来越低,忽然身子一挺,手脚痉挛了几下,嘴角涌出一股白沫,便再不动了。
众人沉默着站起身,将他抬到一边,熟练地放下。
一个老兵蹲下身去,伸手合上了那士兵的眼睛,动作熟稔。
他站起身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一只手却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腰间那空瘪的水囊。另一只手在裤缝上反复蹭着,蹭得那块布料都快磨破了,心中暗道:走了好,走了便用受罪了!
尼扎母站在箭楼中,远远看着这一幕。
他缓缓闭了闭眼,嘴唇翕动,低声问:“第五十三个?”
身旁的亲兵沉默片刻,声音哑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六十一!将军……昨晚三个士兵饿极,朝着一个小队发起进攻,要……要杀了吃……最后全部死了。”
尼扎母猛地睁开眼,目光锋利如刀。
他转头看向那亲兵,那亲兵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但攥着刀柄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尼扎母怔了一瞬,那锋利的目光便如被抽去了筋骨,颓然软了下来。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亲兵,望着城下那渐渐熄灭的篝火,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木鹿被围数月,数万大军如今只剩下八千,粮尽水绝,士卒饿毙者日以十数。
城中百姓暴动之兆已现,军心浮动至于此极。他原本寄望于苏丹派兵来援,可数月过去,莫说援军,连一个信使都不曾见。
燃烧军团传单上说伯克已死、尼沙布尔与塞拉赫斯尽数沦陷,多半是真的。
尼扎母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少年时的景象。
他自幼被送入塞尔柱宫廷,苏丹待他恩重如山,封他为大将军,赐他土地、奴隶、金银,甚至允许他独自募兵。
他半生戎马,为塞尔柱东征西讨,从未有过败绩。
苏丹将数万大军交到他手上,便是将整个河中的安危托付于他。他若降了,将木鹿拱手相让,不仅一世英名尽毁,更将背负叛国之耻,千秋万代被人唾骂。
可他若不降呢?
城外是近十万虎狼之师,城内是八千饿殍残兵。
这城早已守不住了,他自己清楚。
继续守下去,不过是再多死几千人,最终仍是城破人亡。可让他主动说出“投降”二字,便如同用刀剜自己的心。
他在荣誉与生死之间挣扎了许久,额角青筋暴跳,攥着刀柄的手青白交加。
半晌,尼扎母猛地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绝和狠厉。
他转过身来,声音陡然拔高:“将储备军粮都拿出来!今夜放开了吃!吃完之后,全军从西城突围!我尼扎母的兵,死也要死在冲锋的道路上!”
那亲兵抬起头来,眼中神情复杂至极,有惊愕,有悲怆,却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他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哑声道:“是!”
随即转身,大步流星走下城墙。
片刻之后,城中的欢呼声如浪涛般涌起,压抑了数月的死寂被一扫而空。
可那欢呼声中,总带着几分气若游丝的沙哑与近乎疯狂的炽热,仿佛久旱之人骤见甘霖,扑上去便要溺死在其中。
城西十里,漠北军大营。
梁洛瑶一身银白戎装,褐色长发在夜风中猎猎扬起。
她立于箭楼之上,手中举着一只千里镜,镜筒对准了木鹿城头。
月华之下,城头人影稀疏,显然比先前少了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