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国富给予了回复，不过接下来的工作重点变了。

十二月二十六日上午八点四十分，京州城的天色灰蒙蒙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棉絮，沉甸甸地悬着，却迟迟不肯落下雨来。

省委大礼堂前的台阶上，参会人员三三两两地拾级而上，深色的呢子大衣和羊绒围巾在寒风中裹得严严实实，呼出的白气在空气里凝成一团又散开。

礼堂门口的签到台前，工作人员正忙着核对名单、分发材料，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田国富到得比大部分人都早。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手里没有拿公文包，只夹着一个薄薄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几份需要随时翻阅的材料。

他在签到台前签了字，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会议材料袋，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然后快步走向礼堂侧面的小休息室。

休息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李达康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份当天的会议议程，手里握着一支笔，似乎在等着什么。

他抬头看到田国富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田国富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材料袋里有一份省政府金融办的风险评估报告摘要，还有一份陈志明的信访数据专项报告。”

李达康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他把面前那份议程翻了一页，声音同样压得很低：“我看到了，两份材料并排放在一起，位置很显眼。”

田国富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端起工作人员送来的热茶喝了一口。

他注意到休息室里另外几位地市负责人的手里也捏着同样的材料袋，有人已经翻开了那份风险评估报告摘要，目光在纸面上缓缓移动，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审慎的凝重。

九点整，全省经济工作会议在省委大礼堂正式开幕。

沙瑞金坐在主席台正中，王江涛和高育良分坐两侧，台下是各地市主要负责人、省直部门负责人和部分受邀的金融机构代表，黑压压坐了一礼堂，前排的会议桌上整齐地摆放着名牌和材料夹。

沙瑞金首先做了全省经济形势的总体报告。

他的语气平稳而从容，从国际国内的大背景讲到全省今年的经济运行情况，数据翔实，分析透彻，既肯定了成绩也点出了存在的问题。

报告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台下的人听得很认真，不时有人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报告结束后是短暂的休息。田国富起身走到休息区倒了一杯水，正好遇到刘建平从外面走进来。

刘建平快步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田书记，材料袋里那两份报告的排列位置很讲究，金融办的在前，信访专项报告在后，中间没有夹任何其他材料，翻开袋子就能同时看到两份。”

田国富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他的目光落在礼堂里那些正在翻阅材料的地市负责人身上，从他们的表情里捕捉着某种不易察觉的变化——有的人在对比两份数据，有的人在跟旁边的人低声交换意见，还有人合上材料袋之后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休息结束后，会议进入了分组讨论环节。

田国富被分在第二组，组长是王江涛。讨论刚开始的时候，几位地市负责人分别汇报了各自的经济工作情况，发言都比较常规，没有太多争议性的内容。

但轮到一位北部地市的负责人发言时，语气忽然变得具体起来。

“王省长，我在看会议材料的时候注意到一个数据，京州城市银行对光明峰项目的授信集中度偏高，流动性风险的测算结果在金融办的风险评估报告里有一个比较详细的说明。”那位负责人翻开材料袋，指着摘要版的其中一页，“我想请教一下，这种授信集中度对地方金融体系的稳定性会不会产生传导性的影响？”

这个问题问得非常专业，没有直接点名李达康，也没有对项目本身做任何定性，但它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向了材料袋里那份风险评估报告。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李达康脸上。

李达康放下手里的笔，坐直了身子，语气平稳地开口：“这位同志提的问题很好，京州城市银行对光明峰项目的授信集中度确实比一般项目要高一些，但这个结构是在项目启动之初就已经做过完整测算的。

项目的担保措施包括土地抵押、在建工程抵押和未来收益权质押，担保覆盖率超过了百分之百，即便项目的回款周期出现短期波动，银行的贷款风险也在可控范围内。”

他的回答条理清晰，数据信手拈来，显然是提前做过充分准备的。

王江涛坐在长桌的主位上，认真地听着，等李达康说完之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语气平和地接了一句：“达康同志的解释很详细，项目的资金结构确实有比较充分的担保措施。

不过刚才那位同志提到的授信集中度问题，从金融监管的角度来说，也是一个需要持续关注的指标，我建议京州城市银行后续定期向省金融办报送授信集中度的动态数据，这样既能保持监管的连续性，也不会对项目的正常推进产生额外的压力。”

这个建议听起来非常温和，没有对京州的工作做任何负面评价，但它把京州城市银行的授信数据纳入了一个常态化的报送机制，等于在金融层面增加了一道持续的监测节点。

李达康没有提出异议，只是点了点头，表示会按照省金融办的要求落实。

田国富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刚才那段对话在心里过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