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国富清楚这个时间节点上的人事调整意味着什么了——省纪委的班子格局一旦被打破，整个纪委内部的决策链条就会发生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新来的副书记如果跟王江涛那边走得更近，那他在纪委内部推动的每一项工作、做出的每一个判断，都会被另一双眼睛注视着，都会被另一套逻辑审视着。

他回到办公室，没有立刻坐下来，而是约谈了刘建平。

刘建平来得很快，不到十分钟就出现在了办公室门口。

“田书记，出什么事了？”刘建平在椅子上坐下来，腰杆挺得笔直。

田国富没有绕弯子，把沙瑞金刚才跟他说的那番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他的语气很平，可每一个字落下去都有分量。

刘建平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缓缓开口：“田书记，这个调整的时间点确实很敏感，省纪委副书记的位置不是一般的岗位，分管的是案件审理和信访线索这两块核心业务，如果从外面调一个人进来，而且这个人跟对方走得更近，那我们过去几个月在制度建设上积累的成果，就可能会在执行环节遇到新的阻力。”

田国富点了点头：“你说的正是我担心的，信访线索分类管理和审理流程优化这两套制度目前运行得不错，但如果分管副书记换了人，新的分管领导对制度的理解和支持程度就会直接影响制度的执行效果。”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上：“更关键的是，纪委内部重大事项的决策机制是集体讨论，如果新来的副书记在关键议题上持有不同意见，很多事情的推进节奏就会被拖慢。”

刘建平想了想：“田书记，上面的人事调整一般都会征求省委主要领导的意见，沙书记那边应该有推荐权或者建议权吧？”

田国富说：“沙书记确实有建议权，但最终决定权在上面，如果上面已经有人选了，沙书记的建议权能够发挥的空间就比较有限，但如果上面还没有确定人选，只是先吹个风，那我们还有时间做一些准备工作。”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来，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推到刘建平面前：“你觉得，如果我们以纪委工作专业性和连续性的角度，推荐一位在纪委系统内长期从事案件审理工作的同志接任这个位置，上面会不会考虑？”

刘建平看了一眼纸上的字，抬头看着田国富：“田书记，您说的是审理室的周主任？”

田国富点了点头：“周主任在审理室干了将近十年，对案件审理的每一个环节都了如指掌，而且他在系统内口碑很好，为人稳重、做事扎实，如果由他来接任副书记，分管信访和审理这两块工作，至少在专业性上没有任何人可以质疑。”

刘建平沉默了几秒：“周主任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但有一个问题——他在系统内虽然口碑好，但在上面的知名度不高，跟各方的关系也比较单纯，如果对方推一个资历更深、人脉更广的人选，我们在上面可能争不过。”

田国富说：“所以我们需要提前准备，把周主任在审理室的工作成绩做一个系统的梳理，特别是他主导的审理流程优化方案实施以来的实际效果，用数据来说话，让上面看到他的专业能力和工作实绩。”

刘建平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回去就着手准备材料。”

刘建平走后，田国富靠在椅背上，把这件事的每一个环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知道这场关于纪委副书记人选的博弈将是他跟王江涛之间的第一个正面交手点，而这个位置的重要性决定了双方都不会轻易让步。

十一月十二日上午，京州城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雨丝细密而均匀，像是有人在天空中用极细的筛子往下筛水，把整座城市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水雾里。

省委大院里的梧桐树在雨中静默地立着，光秃秃的枝桠上挂满了细密的水珠，偶尔滴落一滴，在石板路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水花。

田国富一早就到了办公室，把刘建平连夜整理好的周主任工作成绩材料翻了一遍。

材料做得很扎实，从周主任在审理室的任职经历、主导的重点案件审理、推动的审理流程优化方案、到近三年审理室的工作效率数据对比，每一条都有具体的事例和数据支撑。

他正在审阅材料的时候，桌上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个来自省委组织部的座机号码。

他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温和而沉稳的声音：“田书记您好，我是组织部干部三处的老郑，有个情况想跟您沟通一下，关于省纪委副书记的人选问题，部里近期可能会启动考察程序，想先听听纪委这边有没有合适的推荐人选。”

田国富握着话筒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组织部主动打电话来征求纪委的意见，这说明上面还没有确定人选，还在走正常的推荐程序，他和沙瑞金还有时间。

“郑处长，感谢组织部对纪委工作的关心。”田国富的语气平稳而审慎。

“关于副书记的人选，我个人的建议是可以从纪委系统内部产生，主要考虑两个因素：一是对纪委工作的专业把握，二是工作的连续性。

具体的人选，我这边正在跟几位副书记沟通，有了初步意见之后会正式向组织部报告。”

电话那头的郑处长应了一声：“好的田书记，那我等您这边的正式意见。”

挂了电话之后，田国富靠在椅背上，把刚才那段对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组织部主动打电话征求意见，这个动作本身说明上面的态度是开放的，纪委的推荐意见有可能会被采纳。

田国富把刘建平叫到办公室，把组织部来电的情况简要转述了一遍：“老刘，组织部那边主动来征求意见，说明上面还没有定人选，我们还有时间，你现在就安排跟几位副书记分别沟通一下，把周主任的工作成绩材料给他们每人送一份，同时了解一下他们对这个人选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