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能接受这个结果，所以他们像抢救自家着火的老宅一样，在这座废墟里拼命地翻、拼命地扑、拼命地往外搬任何一张还看得清字的纸。

他们在抢救证据。这座基地里有太多的东西值得带回去——文件柜里码得整整齐齐的交接单据，墙上还没来得及摘下来的联络板，电脑终端里还亮着的加密通讯记录。

可它们正在被火焰一页一页地吃掉。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走私军火的中转站，找到了钛族人渗透泰拉的直接证据，找到了那些档案上写着“已销毁”却完好无损地停在跑道上的军火——如果这些全被烧成灰，那他们今天这趟就白跑了。

李峰白炸了。

考尔白打了。

黑色部队白潜伏了。没人能接受这个结果。所以他们像抢救自家着火的老宅一样，在这座废墟里拼命地翻、拼命地扑、拼命地往外搬任何一张还看得清字的纸。

狙击手索热尔抱着他的消音SR-25从跑道的另一端走过来。他的步伐不快，狙击手习惯了不快——他绕过一个弹坑，跨过一截被炸断的油管，靴底避开一摊还在燃烧的燃油，在跑道上留下一个个清晰的靴印。

他的SR-25枪口斜指着地面，消音器在爆炸的火光下泛着哑光黑的金属光泽。他走到跑道上几个正在拍照的队友旁边，站定，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文件碎片，然后把枪换到左手，右手弯腰捡起半张烧焦的纸，对着火光看了一眼——上面是一行钛族文和一行低哥特语的对照翻译，下面盖着罗斯柴尔德商会的蜡封印鉴，蜡已经被烤化了，红色的蜡油凝固成泪滴状。他把纸递给旁边的情报员，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情报组的人正在以最快的速度进行战场取证。两个人蹲在一排文件柜旁边，一个人用撬棍把变形打不开的铁皮柜门撬开，另一个人戴着手套把里面的文件夹一册一册往外递，递给身后的人，那人蹲在地上，把文件摊开，用手里的数码相机一页一页地拍照，闪光灯一闪一闪的。

每拍完一页就翻过去，拍下一页，动作快得像在流水线上拧螺丝，但手指捏纸张边缘的力度又轻得像在摸婴儿的皮肤。

烧焦的文件被单独放在一边——有人从医疗包里拿出了烧伤敷料用的无菌镊子，把那些炭化到一碰就碎的内页小心翼翼地夹起来，放进硬质证物袋里，袋子上用记号笔标注了发现位置、时间和编号。

数据版被集中堆放在一个金属弹药箱里，有人正在用电工胶带把碎屏的边角缠好，防止数据接口在运输中被损坏。

就在这嘈杂的、争分夺秒的抢救工作中，无线电里传来一个声音。声音不大，但在频道里很清晰，带着一点困惑，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在预期内的东西。

“这有一个活的，蓝皮。”

众人从各自的废墟上直起腰来。索热尔把SR-25往怀里带了带，迈开步子朝声音的方向走去。

情报组的几个人放下手里的文件夹，从腰间的枪套里拔出手枪，拉了一下套筒确认上膛，然后跟上。

队长从另一侧的营房里拐出来，右手的爆弹手枪垂在身侧，左手指了指两个穿着外骨骼的队员，朝声音传来的方向一扬下巴。

那两个外骨骼队员正在抬一截被炸弯的工字钢梁给情报组开路，闻言放下手里的钢梁，液压关节发出沉闷的嘶嘶声，跟在队长身后。

他们走到了一处被炸塌的机棚前面。机棚的波纹铁皮屋顶整个垮了下来，和承重的大梁一起砸在地面上，把下面的一切压成了一堆扭曲的金属和三合板的碎渣。

爆炸的高温把铁皮烤成了暗紫色，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刺鼻的铝热剂燃烧味。

在这堆废墟的最底下，一根巨大的金属横梁斜着压下来，下面压着一个人。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人。长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灰土和烟尘把它染成了和陈旧的水泥地面一模一样的灰白色，只有被横梁边缘割裂的布茬还保留着一点点原本的白。

他的下半身被压在横梁下面，看不清伤势，但以那根横梁的体积来判断，他能活着本身就是奇迹。他的皮肤是蓝灰色的——钛族人特有的那种从真皮层深处泛上来的色素，即使在火光下也不会被误认成任何其他颜色。

他的眼睛又大又圆，水平的椭圆形瞳孔因为疼痛而剧烈地收缩着，虹膜在烟尘的刺激下不断分泌泪水，泪痕把他脸上的灰土冲出了两条白色的沟。他用着干枯的、像是砂纸摩擦一样的嗓音，说着人类的话。

“救……救救我……”

他旁边的一个黑色部队队员已经打开了头盔上的战术摄像头。镜头侧面的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地亮着，取景框对准了这个被压在废墟下的钛族人，把画面和声音一同编码成加密数据流，沿着便携式战术数据链传回后方的总参谋部指挥所。

在那边的某个地下指挥大厅里，有人正在屏幕前看着这一切。

他们知道指挥部在看，所以每一步都按程序来。

队长走到他旁边，蹲下身。他的膝盖压在满是碎石和碎玻璃的地面上，发出细微的碾压声。

他把爆弹手枪插回大腿外侧的枪套里，双手搁在膝盖上，上身微微前倾，让自己的视线和对方平齐。

他没有用枪指着对方，也没有伸手去拉对方的手。他只是用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询问例行公事的语气开口。

“告诉我，是谁在和你们交易。”

那个钛族人把脸转向他。水平瞳孔在火光下努力聚焦，试图看清面前这张被头盔和夜视仪遮住大半的人类面孔。他的嘴唇——太薄了，薄到几乎没有血色——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含糊的、介于语言和喘息之间的声音。

“救……救救我……助けてくださ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