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方俯瞰，两架飞机在雨林的绿色绒布上画着两道平行的弧线，前面那架拼命扭，后面那架纹丝不动地贴着它扭的每一道弯。

钛族飞行员的座舱里，后视镜里全是F-15的机头。鲨鱼灰色的整流罩，鸭翼根部那一小片被气流磨得发亮的金属边，座舱盖下面隐约可见的飞行头盔轮廓——所有这些细节都清晰到了荒谬的程度，近到他能看清对方前起落架舱门上没擦干净的液压油渍。

他把操纵杆猛地往左掰到底，Su-30的机身在他胯下像一匹被鞭子抽了的马，向左翻滚了整整三百六十度，然后反手往右拉了回来，再接一个负G推杆，试图用高度差和方向突变的组合把身后的尾巴甩掉。

没用。他抬头看后视镜，那架F-15还在那里，还是那个距离，还是那个角度，像用胶水粘在了他的六点钟方向。

“他牢牢地跟在我后面！但是他没有攻击！”钛族飞行员的声音在无线电里炸开，语速快到钛族语的音节都黏在了一起，背景里能听到他座舱里RWR告警的持续尖叫和过载警告的电子女声在一遍一遍地重复

“极限过载........拉起.........”

他把操纵杆又往右掰了一下，然后立刻反手拉回来，做了一个剪刀机动，试图让后面的追击者冲到前面去。

F-15没有冲过去。那架灰色的飞机在他做剪刀机动的每一个交叉点上都在他身后，像是提前知道了每一个动作的落点。

他不信邪。他又做了一个高悠悠——拉杆爬升，滚筒翻，从顶点往下切——然后回头看。还在。

他甚至能看到对方鸭翼上那个被气流磨出来的小凹坑了。他的呼吸在氧气面罩里变得又湿又重，心跳快到钛族生理标准里的红色警戒线，可他嘴里吼出来的不是恐惧，是愤怒。

“但是我不怕他！”

另一架Su-30正在上方五公里处完成转向。僚机飞行员的声音从无线电里灌进来，语气冷静得像在训练模拟器上指导新兵：

“水花-2，禁止狗斗！我马上过来支援。”

“拒绝！”被咬住的那个飞行员几乎是立刻吼了回去，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羞辱了的气急败坏，

“哪能被敌人当做笨蛋玩弄！”

他猛地把节流阀推到底。

Su-30的两台发动机同时进入全加力，喷口直径收窄，尾焰从蓝紫色拉成炽白，在夜空中喷出两道笔直的、刺眼的光柱。

他拉杆。机头抬起，攻角在不到一秒之内越过三十度，继续往上升——四十度，五十度，六十度。

飞机的机身像一面被风掀起来的门板，整个迎风面积暴露在气流里，速度急剧下降。这不是失控。

这是眼镜蛇机动——用全加力把飞机以超过可控攻角的角度甩上去，用整个机身做空气刹车，让任何跟在身后的追击者因为速度差而从你下方冲过去。

这个动作不是每个飞行员都敢做。也不是每个飞行员都做得出来。他做出来了。Su-30以接近垂直的姿态悬停在夜空中，机头高高扬起，机尾向下沉，像一条从水里跃起来的蛇。

时间在他座舱里被拉长了整整一秒。他的水平瞳孔越过操纵杆上方的HUD，看向前方那片被星光和火光同时照亮的天空，然后他看见那架F-15从他下方滑过去了，灰色机背从他机腹下面掠过，近到他能看见对方机身上正在流动的涂装。

他成功了，他甩掉了。

“芜~湖！！！”

这一声喊从他喉咙里炸出来的时候完全没经过大脑的审查——不是钛族语，而是人类的语言，是他在达摩克利斯湾和帝国飞行员打了太多次交道之后学会的，发音不准但情绪充沛到溢出来。

他拉杆恢复平飞，机头从垂直姿态往下放，同时蹬舵转弯，把机头对准那架正在他前方滑行的F-15。

现在他咬住了对方的六点。

他的火控雷达锁定了对方。他的导弹准备好了。

他把拇指放在发射钮上——

对方F-15的两个喷口同时亮了起来。不是普通的加力燃烧室点火——是两颗太阳突然在他面前爆炸。

矢量喷口在三维空间里同时向两个不同的方向偏转，左喷口朝上，右喷口朝下，反重力装置在全功率启动时发出的电磁嗡鸣直接干扰了他座舱里的无线电接收，耳机里充斥着一片白噪音般的沙沙声。

那架F-15没有转弯，没有滚转，没有任何一个正常飞机在摆脱追击时会做的动作，飞机只是简单摆动了两下，然后它就垂直拉起来了。

在零点几秒之内，从平飞变成垂直爬升，不是靠机翼升力，不是靠速度换高度，而是靠纯粹的推力矢量加反重力场——直接向上，九十度，像有人把“上升”这个按钮按到了底。

钛族飞行员本能地拉杆跟上去。

他还有速度优势，他的加力还开着，他可以跟着对方爬升然后从下方开火——但他的导弹没有那么的大的发射立轴，他的手指在发射钮上停住了。

因为那架F-15没有继续爬升。它在垂直爬升的顶点——攻角超过一百二十度，机尾朝前、机头朝后——倒过来了。

不是翻滚，是贝尔卡魔法机动！

飞机在垂直面内绕着一个看不见的轴心转了整整一百八十度，机头从前变成后，机尾从后变成前，喷口的火焰在夜空中画了一个完美的、闭合的光环，那个光环还没有消散，机头已经重新指向了下方——指向了正在往上追的Su-30。

机炮响了。

F-15机翼根部那门航炮只打了一个短点射，十几发弹壳从抛壳口弹出，被气流卷进夜空，弹头穿过不到三百米的距离，从Su-30座舱盖的正中央穿进去，从机身背部穿出来，顺便带走了垂尾上半截的金属蒙皮和方向舵的全部液压管路。

考尔在后舱目睹了全过程。从咬住六点到贝尔卡魔法机动到机炮点射，整个过程从头到尾不到十五秒。

他的武器管理面板上还有满满当当的导弹挂载在待命，火控计算机里还存着三套已经解算完毕的拦截方案，但他没有按发射键。

他在飞机恢复平飞的间隙里按下了内话键。

“弥赛亚，您明明可以刚刚就可以用红外弹把他击落的。”

李峰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操纵杆往左带了一点，让飞机微微侧身，从座舱盖侧面往下看。

那架被机炮打掉半边垂尾的Su-30正在往下掉——不是坠毁，还在挣扎，飞行员还在试图用剩下的控制面维持姿态，机身在夜色中摇摇晃晃地往下飘，他没有补射，他只是补了一发PL-10。

“我想要了解我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