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9章 新帅挥师趋河间,陈洛灯下叩玄关(1 / 2)十三少喝点
耿炳文神色黯然。
他微微垂下目光,那道已经在这一个月中被反复确认过的结局,如同一块终于落地的石头般在他心中落定了。
他已被建文帝撤销了长兴侯的爵位,但建文帝依旧不放心他,让他交接完军务后即刻回京复命。
那道“即刻”二字如同一柄被放在他脖子上的刀,他清楚地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朝廷担心他会像顾成一样在兵败之后投降燕王,因此要在他还没有机会做出任何选择之前,便将他从军中召回京师,放在一个可以被直接控制的地方。
他知道自己此次回京肯定下场不好。
但他也很无奈。
这支大军是从内地各处召集而来的,短时间内无法磨合。
各地的兵马说着不同的方言、使用着不同的号令、有着不同的作战习惯和指挥体系,那些将领之间有的相熟、有的陌生、有的甚至还带着旧日的恩怨。
他当初不是没有想过办法。
他尝试过集中整顿、演练阵法,但那些来自不同都司的兵将之间的隔阂并非一朝一夕能够消除。
加上兵马过多,粮草和辎重过于庞大,他只能兵分多路,将大军分成几支相对独立的作战集群,各自驻扎在不同的方向,却也因此被燕军逐路击破。
他的想法其实很简单。
大军在真定磨合演练数月,待兵马差不多磨合一致了,号令统一、指挥顺畅之后,再向北推进,那才是稳妥之计。
他相信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他能够将这支拼凑而成的大军打造成一支真正可以对抗燕军的铁血劲旅。
但建文帝给不了他那么长时间。
真定一战之后的每一天,朝廷都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燕军在真定城下的胜利已经被天下人看在眼中,藩王们观望的态度越来越明显,朝中的弹劾与质疑如雪片般飞来,建文帝等不起、也输不起。
他是败军之将,也没了话语权。
他只能看着新来的大将军李锦隆意气风发地接过他手中的一切,然后用一种他并不认可的方式来使用那支他花了无数心血才勉强整合起来的大军。
李锦隆交接完毕后即刻下令,大军在真定修整三日后,兵进河间。
众将轰然领命。
那道军令从大帐中传出时,耿炳文正准备转身离开。
他听到那句话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在众将应命的声音中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那个摇头的动作幅度极小,若非刻意观察,几乎不会有人注意到。
但他确实摇了,对于李锦隆的急切,他并不认可。
五十万大军都是临时聚集的。
那些从各地征调而来的兵将们彼此之间还没有建立起真正的信任与默契,他们只知道听命于自己的直属上司,对于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将军和陌生的袍泽,心中并没有多少归属感。
在这种情况下,发号施令哪里有那么容易?
李锦隆以为他拿到兵符就拿到了权力,以为那些将领们会像他麾下那些久经整训的曹国公府兵一样令行禁止。
可他不知道,那些从各地调来的边军、京营、卫所兵和民壮,各有各的脾气,各有各的算盘,不是凭着一纸圣谕和一个大将军的名号就能轻易摆布的。
他迈步离开了中军大帐,甲叶在初冬的寒风中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身影在灰蒙蒙的天色中逐渐远去。
真定城外的官道上,一支庞大的军队正在为三天后的开拔做着准备,而那个老将的背影却在那一大片忙碌而喧嚣的军营中显得格外孤单而沉寂。
京北城的十月,寒意已经深了。
城头上的旗帜在北风中猎猎作响,街道上往来的行人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各家各户的烟囱中升起的炊烟在灰蒙蒙的天色中连成一片薄幕。
城中的铁匠铺日夜不停地传出叮叮当当的锤击声,粮仓和军械库的门前车马络绎不绝,一队队民夫推着独轮车将粮草和箭矢从四处运往城中的集结地。
燕王府的传令兵骑马在街巷中穿行,将一道道调令送往城中的各个卫所和衙门。
整座城市如同一架被上了发条的精密器械般紧张而有序地运转着,每一个人都知道,一场决定生死的风暴即将从南方压来。
但与城中那股紧绷的氛围不同,属官巷陈洛的住宅里,却是一副轻松而带着几分暧昧的日常景象。
陈洛自回了京北之后就没再外出。
军务上的事他并不熟悉,燕王也知道他的专长不在排兵布阵和粮草调度上,因此也没拿那些事情来烦他。
只有在遇上关系全局的大事时,燕王才会派人来喊他去商议。
比如陈亨投效的后续安排、比如与大宁旧部暗中联络的时机选择、比如如何应对李锦隆大军北上之后可能的战术变化。
那些事他每次去燕王府都能给出恰到好处的建议,然后便回到自己的宅院中,继续过他那种悠闲而旖旎的日子。
朝廷定下李锦隆为新任大将军之后,燕王总算松了口气。
他不用对上那个在军事才能上不弱于他的大舅子徐慧祖了。
魏国公徐慧祖被排除在北伐大军指挥权之外,燕王妃那边也不必再为丈夫与兄弟之间的对阵而忧心。
而李锦隆,燕王视之如草芥,根本没放在心上。
那点轻蔑并非毫无根据的傲慢,而是基于他对李锦隆其人的了解。
李锦隆虽然出身将门、仪表堂堂,但论实际用兵的能力和临阵决断的魄力,远不及他的父亲李文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