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2月31日，清晨的魔都飘着一层薄薄的冬雾。

未来24小时里，耿直要做三件大事儿，将与时间极限赛跑。

早上九点整，魔都交大菁菁堂内，早已座无虚席，连过道和后排都站满了人，偌大的礼堂挤得水泄不通。

原本，这只是安泰经管学院一场内部的MBA闭门分享课。

苟友乾教授特意邀请了李缮友和耿直两位行业大咖，给校内的MBA学生做一场小范围的创业与商业分享。

可不知怎么回事，消息传到网上，直接被传歪了。

全网都在传：明矾科技创始人耿直，要在12月31日晚，在交大举办一场专属互联网人的跨年创新演讲。

消息一发酵，直接失控了。

不光是交大本校的师生，全国各地闻讯赶来的互联网创业者、怀揣创业梦的年轻人、科技与财经媒体记者，甚至不少已经做出成绩的公司创始人、一线投资机构的投资人，全都疯了一样抢名额。

分享会主办人陈老师、苟友乾的学生兼助理谢俊阳甚至苟友乾本人的电话，都被打到爆。

实在扛不住压力，苟友乾只能连夜和耿直、李缮友商量，临时把这场闭门分享课，改成了面向全社会的全网公开课，承诺后续提供录播回放。

场地也从只能容纳两百多人的学术报告厅，临时换到了能坐一千四百人的菁菁堂。

由于报名人数过多，耿直下午还要跟顾婉柠、罗艳玲一起直飞欧洲，与罗艳龙汇合，开启极限跨年和商务之旅，主办方将本次公开课定在了31日早上9点。

可即便如此，报名人数仍然爆满了。

人在魔都的沈南朋、朱笑虎等几个投资人来了，九九房创始人张一铭、饿了么创始人张旭昊、米哈游创始人蔡浩羽等人来了，网易副总裁&总编辑李勇、《每日经济新闻》记者胡玮玮来了，吕思峰、毛玟超等人也来了。

九点40分，台上首位分享嘉宾李缮友的分享，已经接近尾声。

可本该候场的第二位分享嘉宾耿直，连个人影都没出现。

台下侧幕，陈老师和谢俊阳急得满头大汗，两人轮番给耿直打电话，连打了四五个，全都是无人接听。

“苟院长，耿总还是没到，电话也不接，再拖下去，场子就要冷了，咱们现在怎么办？”陈老师压低声音，焦急问道。

苟友乾脸色平静，思索片刻后，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只笔，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了一行字，撕下来递给谢俊阳，下巴不动声色地往台上抬了抬：

“小谢，把这个纸条给李缮友老师递过去。”

谢俊阳接过纸条，把腰弓成了九十度，从第一排侧面的小通道悄无声息地摸上了台。

台上，李缮友刚讲完收尾内容，正准备鞠躬致谢，进入问答环节，就见谢俊阳弓着身子，蹑手蹑脚地跑上台，把小纸条递到了他手里。

李缮友扫了一眼纸条内容，眉头微微一皱，随即脸上立刻露出从容的笑容。

“对了，刚才讲到视频行业，我突然想起一个很有意思的案例，跟这个紧密相关……”

李缮友又起了一个新的话题，不动声色地拖延时间，等着耿直到场。

……

与此同时，本该出现在菁菁堂万众期待的耿直，此刻正坐在交大计算机大楼郭旭江教授办公室里，和老郭吵得面红耳赤。

郭旭江，年近六十五岁，魔都交大计算机系的返聘教授。

他在操作系统领域深耕了整整四十年，编写的《操作系统设计原理》是国内高校的通用教材，是操作系统领域当之无愧的专业学究。

他本来今天已经没课了，原计划提前一天休假回老家抱孙子。

但架不住齐楚秦再三恳求，他才特意在学校多待了一天，专门等着耿直过来，请教操作系统相关的问题。

来之前，耿直从齐楚秦教授得知，郭旭江是个彻头彻尾的学术派，一辈子不喜欢应酬、不跟资本和企业打交道。他眼里只有学术和技术，最反感商人一上来就谈合作、谈利益。

清楚这一点之后，耿直进门半句合作没提，全程以晚辈的姿态，先从最基础的操作系统底层问题请教入手，慢慢和老教授拉近距离、同频对话。

耿直问得很诚恳，郭旭江答得很认真。齐楚秦坐在旁边，偶尔也插几句。

可聊着聊着，办公室里的气氛就变了。

耿直随口抛出的问题，越来越深入，对操作系统底层逻辑、架构设计、行业痛点的理解，完全不像一个半路创业的互联网老板，反倒像深耕这个领域十多年的专家。

不光旁边的齐楚秦越听越惊讶，就连见多识广的郭旭江，都忍不住连连点头称奇。

聊着聊着，耿直顺势把话题，引到了未来移动端操作系统的发展方向上。

原本平和的交流氛围，瞬间消失，办公室里直接变成了纯学术的激烈激辩，两人你来我往，语速越来越快，争得口干舌燥。

移动端操作系统的发展方向，这是个很宏大的话题。

话题一出来，齐楚秦也没想到，耿直会突然聊这个，而且聊得还很深，他自己已经插不上嘴了。

他虽然是计算机专业的资深教授，研究方向主要聚焦在LBS等领域上，对操作系统领域的理解并不算专业。

所以，他只能旁观着二人口干舌燥的“吵架”。

耿直与郭旭江争论的主要焦点是，未来的移动端操作系统趋势，到底是沿用现在主流的宏内核，还是耿直提及的微内核。

很明显，耿直提出的微内核思路，遭到了郭旭江的连番否定。

“小耿，宏内核的设计思想很直接，它把所有关键的操作系统服务都塞进一个单独的、具有最高权限的地址空间里。”

“这样设计的好处就是，拥有极致的性能，无论是想读取某个文件、发个网络包还是操作某个硬件，都可以极高效地完成，几乎没有延迟。”

“这对于桌面、服务器和移动设备等高吞吐、低延迟的场景至关重要。这些优点，是微内核远远达不到的。”

面对郭旭江的质疑，耿直并未退缩，开始有理有据有节地表达自己观点：

“郭教授，Linux宏内核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所有驱动、文件系统都集成在高权限的内核态，任何一个组件的微小漏洞，都可能导致整个系统崩溃。”

“而微内核可将大部分系统服务隔离在用户态，即便单个服务出错，也不会拖垮整个系统。这种故障隔离能极大提升系统健壮性。”

“而且，其代码量仅为Linux内核的千分之一，能显著减少攻击面，在安全上肯定比宏内核要好得多。”

郭旭江摇摇头：“小耿，你忽略了一个很大的问题——理论跟现实的巨大鸿沟。微内核看似架构简洁，但一旦实现，就会陷入分布式系统的泥潭，太复杂了。”

“郭教授，您说得对。但发现问题，解决问题即可。比如您刚说的效率低的问题，可以优化IPC(进程间通信)，来解决，这并非天堑。”

耿直还要继续解释，就被郭旭江打断。

“小耿，我们做学术研究要实事求是，做工程更是如此。你看野心勃勃的微内核项目GNU Hurd，开发这么多年，仍无法提供稳定可靠的系统，这就是微内核华而不实的失败。”

“无论是Windows，还是基于Linux的Android，还是macOS，均采用宏内核或混合内核架构，主流的操作系统均未使用微内核。”

话毕，郭旭江突然转头看向已好久没插上话的齐楚秦，认真问道：“齐教授，你觉得呢？”

“嗯……郭教授说的是事实，现有的主流操作系统均没用微内核。”齐楚秦一边附和着郭旭江，一边看向耿直。

见耿直的导师率先认同了，郭旭江脸上终于露出了胜利笑容：

“小耿，我不能说你的思路是错的。但无论是从理论上，还是从工程上，微内核确实都不是行业主流。”

他紧跟着又补了一句：“哪怕是从商业角度来看，微内核也远非最佳，相信你这个企业家，应该比我懂喽，这就是现实。”

耿直先看了眼自家老板齐楚秦，随后又将目光重新聚焦到郭旭江身上：

“齐教授，郭教授，您二位说得现实，我非常认同。但我们不仅要看现实，也要着眼未来。”

“宏内核性能优异，但安全可靠性差。而微内核不但安全性极佳，而且还有很强的可扩展性，它可以跨设备流畅运行，适合万物互联的时代，尤其对于汽车、航空、安全芯片领域，更是如此。而这，才是它的价值所在。”

郭旭江下意识就要反驳，但一时竟然卡了壳。

耿直顿了顿，继续道：“最关键的是，随着未来高性能IPC技术的不断优化，性能问题是有解的，甚至还可能会反超宏内核的性能。”

郭旭江猛然间抓住耿直的漏洞，立即反驳道：“可未来还很遥远。”

“不，未来已来，只是分布的不均匀，现在看起来还没有很明显而已。未来几年，就会变成现实。”耿直平静道。

真不愧是我老齐的弟子啊！

看到以[学究大拿]著称的郭旭江教授在自己弟子的犀利进攻中再次语塞，齐楚秦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内心一时竟生出一丝自豪。

他伸出左小臂，挡住郭旭江的视线后，用右手悄悄给耿直比了个大拇指的手势。

那神情，那得意劲儿，把耿直差点逗乐了。

办公室安静了好一会儿。

第一次被大学生驳倒的郭旭江，发现一时也无法证伪，说服不了耿直，便选择暂时放弃，缓缓开口道：

“小耿，你这次来，绝不是[请教]我几个对你来说小菜一碟的小问题，也不是要来跟我辩论宏内核、微内核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