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5章 贾政的变化(1 / 1)啊柚ok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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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政原本是听闻窗外有人说话,怕有人来影响学生上课,吩咐一句让他们自己背书才出来察看,一出门见着来人顿时一惊。比起贾赦早被下人通知过,贾政是一点准备都没有:“娘,大哥,外甥女?你们怎么来了?”

他顿一顿又一想:“莫不是来接宝玉放学?离下学还有一会儿,娘大哥外甥女可先去客舍一坐。”族学里是有客舍和生舍的,有些先生是从外地老远请来的,需要提供住宿,有的学生也离族学住处甚远,有的甚至住在京郊,所以也有为他们准备住处,离得近的,像宝玉等人,都是可以下可学自行回家,远的就可回宿舍,族学里也提供吃食,缴纳一定费用就可以在族学的食堂一日三餐吃到饱,对于贫困的旁支也有规章,免费入学,但每个月需得用考核成绩来换取助学金,优秀学子贾府都会资助到他考上为止,但往年或许是先生不上心,当真没教出来几个举子,也就偶有旁支考上秀才。

如今贾政亲自参与授课,先生们也不得不换了教学态度,一个个认真起来了,竟有不少好苗子冒了出来。

贾母随贾政引路去了客舍,学堂的下人端来了茶水给几人倒上,贾母才说:“方才你问我们是不是来接宝玉的,是也不是。我们啊,不止接宝玉,还要接上你,今日难得出来,便将你们都接回来。”

啊?

贾政闻言吃了一惊。长这么大,都没被娘亲自来接过,这一把年纪了被娘来接下班?这倒是…一个很新颖的体验了。他看看大哥,心中一个猜测产生:“大哥也是被娘接回来的?”

贾赦闻言笑笑,他对这个兄弟没什么好感,也没什么恶感,点点头道:“娘突然来了铺子,我便跟着来了。”

这实在让贾政有点惊讶,一时不知该用什么表情。却听贾母问起教书可使他感觉到了愉快,他竟愣怔了一下。

贾政听得母亲此问,先是微微一怔,手中的茶盏在指间停顿了片刻。窗外的光线透过格栅,在他端肃的面容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他垂下眼,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书页上,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朱笔批注,似乎不再仅仅是冷硬的文字。

“母亲此问……”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在讲堂上少了些刻板的力道,多了些沉静的思绪,“儿子初时奉母亲之命来这族学,确是为家中子弟计,尽一份心力,亦是……不敢违逆母亲。”他坦然承认了初衷的“应付”,这份坦白让贾赦眉梢微动,贾母则依旧平静地听着。

“儿子素喜史籍,”贾政继续道,语调渐渐有了些不同,那是一种谈及真心所好时自然流露的温度,“闲时与清客们论及古今,臧否人物,推究兴替,自以为能窥得几分道理。然则,”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表达,“那终究是纸上谈兵,是闭门之谈,或是……风雅之戏。”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这间弥漫着墨香与少年气息的讲堂,仿佛看见了那些或专注、或迷茫、或渐渐开窍的面孔。“直至在此处,面对这些稚子少年,将《春秋》之微言大义、《史记》之实录精神、《通鉴》之治乱得失,掰开揉碎,一点点讲给他们听,儿子才恍然发觉……这其中的滋味,大不相同。”

他的语气变得恳切起来:“非是卖弄学识,亦非强求他们个个金榜题名。而是……当你见那原本对‘合纵连横’懵懂不解的顽童,忽有一日能结结巴巴说出苏秦张仪策略之短长;当你见那提起史笔便头疼的学子,渐渐能就‘玄武门之变’写下几句虽稚嫩却自有角度的评语……那种‘授人以渔’,眼见着他们手中渐渐有了‘渔具’,眼中渐渐能看见‘江湖’的……”他停了停,似乎觉得“快乐”二字过于浅白,但终是点了点头,“确是乐趣。”

贾母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微光。贾赦也收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态,略略坐直了些,看向自己这个一向古板、仿佛只活在礼教规矩里的弟弟。

“更有甚者,”贾政的声音更沉静,却也更见力度,“史学之要,在于明得失、知兴替、正人心。这些孩子,是我贾家一族之将来。我不求他们人人闻达于诸侯,但若能借史鉴之光照亮他们心中一隅,知晓何为忠奸善恶,懂得些家国天下之道,哪怕只得一人因此稍正心术,稍明事理,于家族而言,其益或许胜过万卷空谈。”他说到这里,微微摇头,似有些自嘲,“这或许便是所谓‘教学相长’。为他们解惑之时,儿子于那些早已熟读的史册中,亦常有新的体悟。仿佛……这死板的文字,因着要讲与活人听,要期望他们听懂、受益,便也在我心中重新活了过来。”

他最后看向贾母,目光清正:“故而,回母亲的话,教书之事,起初是责任,如今……儿子确然乐在其中。眼见他们一日日进步,哪怕点滴,亦觉不负光阴,不负母亲所托,亦不负……这满架诗书。”

一番话说完,讲堂内一片安静。外间隐约传来学子们散学后的嬉闹声,更衬得此间静谧。贾政并无激昂之色,只是平静陈述,但那平静之下,却有一种沉甸甸的、与往日不同的充实感。

贾母良久未语,只是深深地看着自己这个次子。她或许想起了他少年时苦读的身影,想起他官场沉浮中的郁郁,想起他与宝玉之间那无法跨越的鸿沟。此刻,在这个弥漫着书香与少年气息的地方,在他平静的陈述里,她似乎看到了贾政身上另一种可能——一种剥离了严父与庸吏外壳后,属于一个读书人本真的、略显笨拙却诚挚的快乐与价值。

终于,贾母缓缓颔首,脸上露出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容:“如此,便好。人能找到一件做得欢喜、又有益处的事,是福气。”

一旁的贾赦,听着弟弟这番前所未有、剖白心迹的话,看着他脸上那难得一见的、因内心充实而泛起的微光,原本心中那点惯常的疏离与不以为然,竟也悄悄淡去了些许。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总是板着脸、活在规矩套子里的弟弟,似乎也并非全然是那庙里的木雕泥塑。至少在此刻,在这间他找到了“乐趣”的学屋里,他看起来……像是个活生生、有热气儿的人了。

贾政让贾母等人在客舍里略坐一会儿,他的课还有半截没有上完,学堂不比开铺子,可以随时关门,学堂的课无论如何都要以上课为主优先上完课的。

等下了学,宝玉闷头就要往外冲,却被贾政叫住了,一般来说先生下了学也不会走,都要去再备明日的课程,备完课才能再下职回家。所以通常都是宝玉一个人闷头就跑出去先行回家。

这还是贾政第一次喊住他,只把他吓得心肝儿乱跳。贾政看看他,哼了一声道:“你祖母,伯父,还有你林妹妹,都来接我们了,今日一起回府。”

因着本就不远,平日里爷俩都是走路上下学,并不用轿子,这一遭回去便成了贾赦贾政一左一右的跟着贾母的轿子,贾宝玉跟在黛玉的轿子一侧,轿子又考虑到他们步行的速度,因此走的并不快。一路上也招了不少人好奇。

到了贾府很是热闹,王熙凤和刑夫人迎出来的时候净开玩笑了,说贾母把大老爷二老爷当孩子,生怕辛苦着大老爷二老爷,巴巴的去接回来。贾赦因着头前被贾母夸过长大了,这会儿更是不好意思,而贾政看了看来迎的人里独缺了他的媳妇儿王夫人,便脸色难看的如同打了霜。

宝玉趁着他们寒暄时,悄悄把黛玉哄进了自己房间,一副献宝的样子把先前偷着做的香脂香粉拿来显摆。黛玉瞧见他手里的东西就逗趣似的问:“这可是拿小丫头们洗头发用的米浆水做出来的?”

宝玉一听就知道她打趣自己,一拍手坐下来同她细讲当时发生的事。待说到那米浆泡了一个月又酸又臭的时候一屋子丫鬟都笑开了,而黛玉对于自己用这些东西并不怎么感兴趣,可她对于这些东西如何制作,也是有些兴趣,当下引经据典的和宝玉探讨起来制作方法,直说的宝玉引以为知己,高兴不已。

黛玉见宝玉献宝似的托出那盒香粉,捻起一点在指尖研开,细瞧了色泽,又凑近嗅了嗅,眉头微挑,抬眼看他:“你这是……照着《陈氏香谱》里‘玉华香粉’的路子做的?”

宝玉一听,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一把握住黛玉的手腕:“好妹妹!你可真是我的知音!正是那方子!你怎么一眼就瞧出来了?”

黛玉轻轻抽回手,指尖点了点那粉盒边缘,抿嘴笑道:“我前几日在爹爹的旧书堆里,翻到一本宋人张邦基的《墨庄漫录》,里头恰好有一段论及此香粉。说其妙处,在于以蜡梅花蕊初绽时的‘胎气’为引,合了龙脑、麝香之锐,却需用沉静的梨汁来调和其性,最后以茉莉花露收其浮泽。你这粉,”她又细看了看,“蜡梅的清气是有一点了,龙脑的劲儿也够,只是闻着总觉着‘燥’,少了那分水润的清透。想必是少了那梨汁与茉莉花露的中和与收敛?”

宝玉听得怔住了,半晌,重重一拍桌案,叹道:“真真是一语道破!妹妹,你岂止是我的知音,简直是我的救星!”他颓然坐下,挠着头,“不瞒妹妹说,我这原是看了晴雯新得的那一小盒‘玉华香粉’,爱得不行,想仿着替她也制一盒。可她那盒是宫里流出来的旧物,香气幽微复杂,我鼻子闻木了也辨不全。只约莫知道用了蜡梅、龙脑、麝香这几样主料,依着《陈氏香谱》的方子配比做了,可出来的味儿,就是差着那最后一层水灵灵的‘魂儿’!原来根子在这里——缺了梨汁与花露的调和与‘收香’!”

他说得急切,额角都冒了细汗。黛玉见他如此,心里那点打趣的心思也淡了,生出些同病相怜的体谅来。她知道宝玉这份痴性,喜欢什么便恨不得钻进去,做到十分。她转身从自己带来的一个小书匣里,取出一本用青色布面包着的旧书,书页脆黄,正是《墨庄漫录》。

“你瞧瞧,可是这段?”她翻开一页,指给宝玉看。

宝玉忙凑过去,只见那竖排的繁体字写道:“……玉华香粉,取其清艳而不妖。制法:收蜡梅初蕊,阴干,取其气性。研龙脑、麝香为细末,各依常法。然二物性烈,需以雪梨捣汁,滤清,徐徐调入,使刚柔相济。复以晨收茉莉花露喷之,密封窖藏,逾月方成,则香气幽远沉静,透骨生凉,非俗粉可比。”

“是了!是了!一字不差!”宝玉如获至宝,捧着那书,恨不得眼睛都嵌进去,“‘徐徐调入,使刚柔相济’……‘透骨生凉’……难怪!我只知猛料堆砌,却不知中和的道理。这制香,竟和作画、烹茶一样,讲究个君臣佐使,阴阳调和。”

黛玉见他悟了,才缓缓道:“正是此理。这方子妙就妙在那雪梨汁与花露。梨汁性甘寒,能润燥降火,正好化解龙脑、麝香的热性,又能添一缕清甜底韵,好比画里的水色,让颜色活起来。茉莉花露除了增香,更有收敛固香之效,如同文章最后的收笔,让诸般气味融为一体,不致散乱浮飘。”

她声音清润,娓娓道来,不疾不徐。宝玉听得入了神,只觉得眼前迷雾豁然开朗,以往许多模模糊糊的念头,此刻都被黛玉这番话点得透亮。他再看向那盒自己苦心做出的香粉,便觉出了那分急躁的“火气”与单薄。

“妹妹今日这番指点,胜我闭门造车三年。”宝玉真心实意地感慨,看着黛玉,眼里的光又热切又带着依赖,“只是这雪梨汁,用何种梨最佳?茉莉花露,是单瓣的宜,还是重瓣的妙?窖藏的瓷器,可有讲究?”

黛玉见他转眼又从领悟跳到实操,不由失笑,却也耐心答道:“《墨庄漫录》里未细说。不过,我曾在另一本杂记里看到,提及用‘秋白梨’或‘乳梨’汁液最清。茉莉花露,自是单瓣‘笔头茉莉’香气最正。至于窖藏,最好用旧年盛过蜂蜜的甜白瓷罐,取其温润甘醇的底子。只是……”

“只是什么?”宝玉忙问。

黛玉眼波流转,露出一丝顽皮:“只是这‘窖藏逾月’,最是磨人性子。你这急性子,等得了那一个月么?可别三天两头就去揭开闻,走了气,可就前功尽弃了。”

宝玉被她看穿,嘿嘿一笑,拍胸脯保证:“等得,等得!为了做出好香,莫说一个月,一年我也等!再说,不是有妹妹在旁边提点着么?”

窗外微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屋里,馥郁的香气仿佛也因着这番引经据典的探讨,而显得沉静深远起来。一个捧着书,一个托着粉盒,两人头挨着头,又细细地对着那古方,一字一句地推敲起来。丫鬟们在门外听着里面时而争论时而轻笑的声音,相视而笑,谁也不敢进去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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