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季的喧闹在北电和中戏的校园里持续了整整一周。

九六级表演班，这个日后被媒体称为“明星第一班”的群体，终于在拨穗仪式后各奔东西。

小燕子作为全班最耀眼的那个，被顺利分配进了北京电影制片厂。

她在散伙饭上喝了不少，搂着班主任的手哭得稀里哗啦，嘴里反复念叨着“老师我会回来看您的”。

旁边几个还没着落的同学看着她的背影，眼神里说不上是羡慕还是酸涩。

黄小明倒是出人意料地成了这顿饭局上的另一个焦点。

他原本以为自己得跟大多数同学一样，拿着简历到处跑剧组碰运气。

没想到《夺宝联盟》的试镜邀约来得那么突然，更没想到自己居然真的过了。

“小明，你小子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同桌的男生拍着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那可是星海制片的戏，佟硕亲自操盘，听说投资上亿，光演员阵容就横跨中日韩三地。

别说一个新出茅庐的毕业生，就是那些在圈子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演员，想挤进去都不一定能捞到个有台词的角色。

黄小明端着酒杯，脸上的笑有点僵。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选上的，茗茗姐通知他去试镜的时候，他甚至以为是在开玩笑。

那天在摄影棚里，佟导没让他试戏，只是让他换上戏服在镜头前走了两圈，又让他跟武指练了几个动作，前后不到一个小时就拍了板。

“可能是我运气好。”

他笑了笑，随后豪气举起杯，一口就干了。

不得不说，黄小明的人员真不错，真就没几个背后蛐蛐他的。

要知道，背后议论陈昆、郭小东走了狗屎运的人可海了去了。

小燕子更不用提，她学校都没呆几天，哪有几个朋友。

不过人家又进组了，还是琼瑶阿姨的戏：《情深深雨蒙蒙》。

瞧着就知道，阿姨在大陆捞爽了。

运气好。

这个词在散伙饭上不知道被提了多少次。

有人运气好进了国营厂，有人运气好签了经纪公司，还有人运气好，还没毕业就已经在圈子里站稳了脚跟。

而更多的人，只能抱着那本薄薄的毕业证，在六月底的北京城里四处投简历。

中戏那边也一样。

章子宜、刘叶、秦海璐、袁泉，这几个九六级表演班最耀眼的名字，齐齐拿到了中国国家话剧院的编制。

这在旁人看来是天大的好事：

铁饭碗，体制内，一辈子不用愁。

但在座的每个人都清楚，编制归编制，戏还是要拍的。

话剧院的工资养活自己都费劲，真正能让这些人衣食无忧的，还是外面的影视剧。

散伙饭吃到后半段，有人提起了最近的行业新闻。

“听说了吗？”

“广电那边出新政策了，说要严控宫廷戏和武打戏，七十六部报批的剧被拦下来了。”

“何止，我听说横店那边好几个古装剧组直接就停了，投资方连夜撤资，连盒饭钱都没结清。”

“那咱们以后拍什么？总不能全去拍现代戏吧？”

“现代戏怎么了？现代戏不也得有人拍？”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话题从毕业季的伤感转到了行业的风向变化。

这顿饭吃到凌晨才散场，黄小明一个人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摸了摸兜里那张星海制片的合同，心里踏实了一些。

赵茗茗接到章子宜的电话时，正在办公室整理下半年的艺人排期表。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

“茗茗姐，明天中午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

赵茗茗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日历，没有多问，只说了一个字：

“行。”

第二天中午，东三环附近一家安静的淮扬菜馆。

赵茗茗到的时候，章子宜已经坐在包间里了。

她今天穿了件素色的连衣裙，头发随意地披在肩上，脸上没什么妆，看起来比平时憔悴了不少。

“茗茗姐，坐。”

章子宜站起身，帮赵茗茗拉开椅子。

赵茗茗没客气，把包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菜单翻了翻，点了几道清淡的菜，又把菜单递回给服务员。

两人谁都没先开口。

包间里安静了好一阵子，只有茶壶里热水沸腾的细微声响。

“茗茗姐，”

章子宜终于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发涩：

“我是不是很自私？”

赵茗茗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没有急着回答。

“人往高处走，没什么自私的。”

她抿了一口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章子宜咬了咬下唇，眼眶有些泛红。

她知道赵茗茗说的是真心话，没有嘲讽，没有责怪，甚至没有挽留。

但这种平淡，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让她难受。

“《卧虎藏龙》在戛纳拿了奖之后，CAA的人就找过来了。”

章子宜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搅动着茶杯里的茶水：

“他们说，可以帮我在好莱坞打开局面，可以让我跟国际顶尖的导演和演员合作……”

“我知道。”

赵茗茗放下茶杯，从包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

“你觉得值就行。”

“可是……”

章子宜抬起头，看着赵茗茗那张被烟雾笼罩的侧脸，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

“可是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没有签星海，没有佟导帮我牵线搭桥，我能不能拿到张艺谋的戏，能不能进李安的组……”

她的话还没说完，赵茗茗就打断了她。

“没有如果。”

赵茗茗弹了弹烟灰，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路是你自己选的，走了就别回头。”

章子宜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滚了下来。

她不是不知道星海为她付出了多少。

当初佟硕亲自带着她去顺峰海鲜酒楼见李安，那份面子不是谁都能有的。

张艺谋的《我的父亲母亲》，也是星海用《大明王朝》的投资份额做资源置换，才帮她稳稳当当拿下了女一号。

没有星海，她章子宜就是一个中戏还没毕业的学生，哪怕专业课再好，哪怕长相再出众，也不可能有今天这样的起点。

可是CAA开出的条件实在太诱人了。

好莱坞顶级经纪公司，国际一线的资源，全球范围内的曝光度。

这些都是星海给不了她的。

“茗茗姐，你说，我是不是不该走？”

章子宜抬起头，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

赵茗茗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像个孩子的姑娘，心里五味杂陈。

她想起四年前在北电校园里第一次见到章子宜的场景。

那时候这姑娘还穿着旧夹克，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简历，站在夏利车窗外，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野心。

“我想向您毛遂自荐。”

那天的话，赵茗茗记得清清楚楚。

她当时就觉得这姑娘不简单，骨子里有股子狠劲儿，能吃苦，不怕摔打。

现在这股子狠劲儿还在，只是用在了别的地方。

“你想清楚了就行。”

赵茗茗把手里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出去了就回不来了。”

正说着，赵茗茗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刘文娟。

“喂，刘姐。”

赵茗茗接起电话，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干练。

“茗茗，你看今天的报纸了吗？”

刘文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不像平时那样沉稳。

“什么报纸？我还没来得及看。”

“《戏剧电影报》，头版，你赶紧找一份看看。”

赵茗茗皱了皱眉，转头看向旁边的服务员：

“麻烦帮我去买一份今天的《戏剧电影报》。”

服务员应了一声，小跑着出去了。

电话那头，刘文娟没有挂断，似乎在等赵茗茗看完。

几分钟后，服务员拿着一份还带着油墨味的报纸回来了。

赵茗茗接过报纸，翻到头版。

加粗的黑体标题赫然映入眼帘：

“章子怡解约风波再升级，兄长怒斥老东家‘霸王条款’！”

底下配了一张章子宜哥哥张子男接受采访的照片，表情愤慨，手指指着镜头，像是在控诉什么。

赵茗茗的目光在文字间快速扫过，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来。

“张艺谋来学校挑演员，大家都看着我妹妹试镜通过，你他妈少给姓佟的脸上贴金！”

“他和我妹妹签的不过是一个协议，我妹妹当时是在校生，能签劳动合同么？！”

“他签的那个鬼东西都不合法，老子随时能告他！”

“他还管我家要了几十万的违约金！呸！”

赵茗茗握着报纸的手指微微收紧。

坐在对面的章子宜察觉到她的表情不对，探头看了一眼报纸，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这……这怎么会……”

她一把抢过报纸，目光在那些刺眼的文字间扫过，眼眶里的泪水还在，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悲伤变成了惊恐。

“这不是我让他说的……”

章子宜的声音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