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闹阴路(1 / 2)子时不哕
少年双眼微眯,目光如炬,死死锁定在桥头的纸人上,手中指诀稳如磐石,口中咒言不绝。
时间,在此刻仿佛被拉长。
忽然!
那静立在桥头的符纸小人,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晃动,而是更像一个沉睡之人,被唤醒时,指尖那无意识的痉挛。
紧接着,在二人的注视下,那纸人的腿,竟然缓缓抬起,又落下——
它迈出了第一步!
朝着桥的这一端,二人所在的方向,极其缓慢地挪动了一小步。
陆昭顿时脸色一松!
成了!
很显然,江寒衣的魂魄正在从被拘禁的远方,一点点拉扯回来!
然而少年却始终如临大敌般,神态没有丝毫松懈。
便见纸人再次抬起脚,准备迈出第二步。
就在此时——
“嗡……”
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毫无征兆地从香火桥那没入虚空的另一端,弥漫了过来。
就像原本清澈的溪流源头,突然涌入了墨汁。
那股气息,陆昭太熟悉了!
扭曲、混乱、充满亵渎意味的佛性,以及那深不见底、对生灵魂魄的贪婪恶意……
大黑佛母!
她察觉到有人竟敢施法讨要她拘走的生魂,立刻便做出了反应!
陆昭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周身那层淡淡的明王法相与业火猛地摇曳了一下,显示出他内心的暴怒与戒备。
几乎是同时,那刚刚抬起脚的纸人,浑身剧烈地一颤!
不是前进,而是……向后,踉跄着倒退了一步!
它面朝的方向没变,依旧是桥的这一端,但整个“身体”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往后拽了一把,不受控制地向后滑去!
不仅如此,倒退一步之后,纸人竟开始缓慢转身,一步一步朝着桥的那一端挪去!
它在被重新拉回去!
显然,大黑佛母亦在施加力量,对抗少年的招魂咒,将江寒衣的魂魄重新夺回。
“哼!”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干扰,白衣少年却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清晰的冷哼。
他脸上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嘴角一勾,露出一抹混合着讥诮与自信的笑意,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出。
他甚至没有中断口中的回魂咒,只是咒语的节奏陡然加快了几分。
与此同时,他空闲的左手迅速在法坛上一拍,一枚古朴的铜钱“叮”地一声弹起,被他屈指一弹,化作一道金光,没入了悬浮的香火桥中。
桥身微微一震,散发的白色柔光似乎凝实了一丝,对纸人的“吸力”明显增强。
纸人向后倒退的趋势,为之一缓。
少年这才微微偏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陆昭,声音清朗,在这昏暗的寺庙中清晰地回荡:
“陆道友!我已通过魂桥反向追索,锁定了那佛母在阳世的临时藏身之处!”
他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
“她此刻正全力与我角力,试图干扰招魂,本体所在定然防备空虚、难以兼顾!此乃天赐良机——”
“速去斩杀!!!”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喝出来的,带着一种决断与催促!
一听此言,香火桥的彼端,那股阴冷邪恶的气息明显剧烈地波动了一下,仿佛听到了少年的话语,透出一股猝不及防的惊惶!
就连那正在被缓慢拉向彼岸的纸人,也因这股气息的紊乱而猛地一颤,再次停在了桥中央,进退维谷。
陆昭先是一愣,随即顿时明了!
“哈哈哈哈——!!!”
便见陆昭放声大笑!
那笑声如同金铁交鸣,在这寂静的寺庙中滚滚回荡,竟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下。
他周身那层明王虚影骤然清晰了数分,暗红业火欢快地跳动,八条手臂的轮廓隐隐闪现,一股霸道绝伦、诛灭一切邪祟的恐怖气势冲天而起!
“妙极!妙极!”
陆昭笑声一收,眼中寒光四射,盯着香火桥的彼端,仿佛能穿透虚空,看到那藏头露尾的邪祟,声音如同炸雷一般。
“道友速速拖住她,我去去就回!”
“本法王正嫌刚才杀得不够痛快,缺几个上档次的嚼头!这劳什子‘大黑佛母’,自号佛陀,实为邪魔,一身罪业滔天,正是最合适的柴薪!”
“待本法王杀将过去,将她那金身砸个稀烂,将她那窃据的佛名踩进泥里,用这业火将她一身罪孽烧得干干净净,方显我明王正道!”
他这话无比粗莽,仿佛下一刻就能赶到大黑佛母面前,将之彻底打杀了。
“嘶……”
桥的彼端,那股阴冷气息如同被滚烫的烙铁烫到,发出了一声几乎微不可闻、却充满了极致惊惧的抽气声。
下一秒,那气息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再也顾不得抢夺那生魂,如同漏气的气球般迅速弱了下去。
只是眨眼之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残留的冰冷气息都没留下。
果断得令人咋舌。
显然,陆昭在鬼母袋中展现出的法王法相与业火焚天的恐怖景象,以及刚才那毫不掩饰的打杀,真正戳中了大黑佛母的恐惧。
让这尊佛母不得不急于逃窜。
失去了佛母的钳制与拉扯,香火桥上,那静止的符纸小人微微一晃。
随即,它再次转身,面向桥的这一端,开始一步一步走了回来。
一步,两步,三步……
它走得很慢,却再也没有任何阻碍。
少年脸上浮现一缕如释重负的笑意,一直紧绷的肩膀也微微放松。
终于,符纸小人走完了最后一步,小小的“双脚”稳稳地踏上了桥的这一端。
“呼……”
少年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一直结着印诀的双手缓缓放下,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显然刚才看似轻松的对峙与反向追踪,消耗同样不小。
他伸出右手,对着那符纸小人轻轻一招。
小人轻飘飘地飞起,如同归巢的乳燕,落入少年的掌心。
少年低头,左手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不知何时凝聚了一点纯净的灵光。
他以指代笔,凌空在纸人上方飞快地勾画出数笔,每一笔落下,都有淡淡的清光融入纸人之中。
做完这一切,他才小心翼翼地将这枚纸人,递给了一旁的陆昭。
“道友。”
少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清晰:“令友的生魂已在此中,我以‘安魂定魄符’暂时稳固,但生魂离体太久,又与那邪佛气息纠缠,即便有我法术加持,也需尽快回归阳世肉身。”
他神色严肃地补充道:
“魂归之后,切不可大意,初时必有生魂不稳之相,可能表现为浑浑噩噩、记忆模糊、体虚畏冷、易受惊悸,甚至偶尔会有‘出窍’错觉。此乃正常,但需妥善调理。”
“调理之法倒也简单,可以太阳精气固本培元。”
“需每日正午之时,让令友于户外静坐或缓行,勤晒太阳,吸收太阳真火之精,切记,非隔着玻璃,而是直面日光,时间需足连续七日,方可借天地至阳之气,逐步驱散残留阴邪,将生魂彻底稳固于肉身之内,再无后患。”
纸人静静地躺在陆昭掌心,带着一丝微暖,陆昭能清晰感受到这纸人之中隐约有着什么。
“好!”
陆昭毫不犹豫地点头,将符纸小人仔细收好。
感受着一点微暖隔着衣物传来,让他心头稍定。
他抬头看向少年,却发现对方站在原地,并无立刻动身离开这阴森鬼寺的意思,不由得有些诧异:“怎么,道友不随我一同返回阳世?”
“哈哈!”
少年爽朗一笑,摆了摆手,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态:“我还有点儿私事要在这阴路上处理一番,陆道友尽管先行,待我办完事情,自会寻路返回阳世。”
他话说得含糊,但语气轻松,显然对自己的私事以及安全离开颇有把握。
陆昭深深看了他一眼,也不多问,只是抱拳道:“今日援手之情,我记下了,他日若有需要,力所能及之处,必不推辞。”
“好说,好说。”少年笑嘻嘻地回了一礼。
不再耽搁,陆昭转身,大步走出鬼寺。
门外的石阶上,一道熟悉的黑影正安静地蹲守着。
正是那条引路的黑狗。
它似乎一直守在这里,寸步不离。
见到陆昭出来,黑狗立刻站了起来,尾巴欢快地摇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呜呜”声,凑上前来,用脑袋轻轻蹭了蹭陆昭的小腿。
陆昭心中一暖,蹲下身,用力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
他从怀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之前剩下的半个冷硬馒头,掰下一小块,递到黑狗嘴边。
黑狗低头嗅了嗅,舌头一卷便吞了下去,随即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望着陆昭,尾巴摇得更欢了。
“走吧,带路,我们回去。”陆昭站起身。
黑狗听懂了一般,低声“汪”了一下,转身便朝着来时的方向小步跑去。
陆昭紧随其后。
与来时的小心翼翼、步步为营不同,回程的路,陆昭有意无意地维持着周身那身明王法相。
那对一切阴邪鬼物天然的威慑与压制气息,如同实质的涟漪般,随着他的步伐扩散开来。
效果显而易见。
灰雾弥漫的阴路两旁,那些原本影影绰绰、窥视低语的扭曲影子,在感受到这股气息的瞬间,便嗤地一声缩了回去,躲藏在更深的雾霭之后,丝毫不敢露头。
偶尔有不开眼、灵智极低、只凭本能行事的游魂野鬼撞上来,还未靠近陆昭三丈之内,便被那虚影边缘摇曳的业火气息一燎,顿时发出凄厉的惨嚎,魂体瞬间焚化,只留下一缕青烟。
一路行来,竟是出奇地顺利,再无任何鬼物敢上前拦路滋扰。
“果然,在这等地方,展现力量比隐藏身形更有效。”
陆昭心中暗忖,脚下步伐不停,跟着前方黑狗灵活的身影,在错综复杂的阴路小径中快速穿行。
灰雾依旧浓重,遮蔽视野,光线昏沉不明。
走着走着,前方的雾气忽然剧烈地扰动起来!
不是自然流动,而是仿佛被什么庞然大物搅动、排开一般,向两侧滚滚翻涌。
黑狗猛地停住脚步,伏低身子,喉咙里发出警告般的低沉呜咽,浑身的毛发微微炸起。
陆昭脚步一顿,眼神瞬间锐利如刀,望向雾气翻涌的核心。
只见前方约莫十几丈外,灰雾被强行撑开了一片空地。
一道极其高大、近乎有两米多的身影,如同石碑般,静静伫立在前路中央。
背对着陆昭而立。
它身上套着的衣物,依稀能看出是某种古老的、制式简单的袍服,但此刻早已破烂不堪,布条缕缕垂下,沾满了暗色的、疑似干涸血渍的污迹。裸露出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青灰色。
它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在那里站了千年万年。
然而,陆昭却敏锐地感觉到,一道冰冷充满恶意的目光,正从那背影的方向传来,死死地落在自己的身上!
陆昭眉头缓缓皱起。
这高大得异乎寻常的背影……他并不陌生。
青图大厦事件中,有一只迅速窜逃的鬼物,便是这般模样。
是它!?
可它怎么会出现在阴路上?还正巧拦在了前路上?
是巧合?还是……
陆昭的眉头皱得更紧,但随即又缓缓舒展开来,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与冷意。
他想起了来时乘船渡河时,那河中显化出的尸蛟幻象。
他当时便暗暗猜测有只鬼物能窥探他过往片段。
如今,这曾经从他手下逃脱的鬼物,以如此突兀且充满敌意的方式拦在归路之上……
“故技重施么?”
陆昭心中冷笑:“那东西如此喜欢窥探生人的过往?”
目的何在?试探?阻拦?还是别有深意?
陆昭心念电转,脚下却未停。
他跟着黑狗,继续以不疾不徐的速度,朝着那高大身影的方向走去。
距离在缩短。
二十丈、十五丈、十丈……
那背影依旧纹丝不动,但那股充满恶意的窥探感却越来越强,仿佛有冰冷的针在刺探着他的灵魂边界。
陆昭眼神微冷,忽然伸手探入怀中,抓出一把阴票。
他没有直接打杀,而是选择了先礼后兵。
手臂一挥!
“哗啦啦——!”
大把的阴票如同被风吹散的纸钱,飘飘洒洒地向前方、向那高大身影的四周落去。
同时,陆昭提高声音,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朗声道:
“不管阁下是何来历,今日陆某借道于此,只为返阳。阴阳有别,各有其路,望能行个方便,彼此相安,互不侵扰!”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灰雾中回荡。
飘飘扬扬的阴票,大部分落在了那高大身影前方的地面上,还有一些甚至落在了它破烂的袍角上。
然而——
那身影,纹丝未动。
它就像一尊石雕,对陆昭的话语和洒出的阴票,视若无睹。
就连那股窥视感也未曾减弱。
陆昭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先前的平静被肃然与冰冷取代。
很明显了。
暗中操纵这一切的东西,根本不吃“买路钱”这一套。
“罢了。”
“且先通过,随机应变!”
他不再犹豫,也不再试探。
跟着黑狗,陆昭大步向前走去。
步伐沉稳,速度不减反增。
与那高大背影的距离,迅速拉近。
八丈、五丈、三丈……
越来越近。
灰雾在身边翻涌,脚下的阴票被踩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高大身影依旧背对着他,仿佛对陆昭的靠近毫无所觉。
终于。
陆昭的脚步,在距离那背影仅剩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几乎能闻到那破败袍服上传来的、混合着腐朽与血腥的陈旧气味。
能看清那青灰色皮肤上细微的纹路与裂痕。
只要再往前半步,他的身体就会触及到那高大背影。
黑狗停在陆昭脚边,仰头对着那背影,龇出了尖牙,喉咙里的呜咽声充满了威胁。
陆昭抬起头,目光冰冷地看向如同墙壁般的背影。
那么,现在……
你,到底想做什么?
陆昭心中毫无惧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决断。
对峙?试探?还是等着对方先出手?
他没那个耐心,也没那个必要。
江寒衣的生魂还在怀中,急需回归阳世。
在这阴路之上,与一个目的不明的鬼物纠缠,毫无意义。
是陷阱,就踩过去。
是障碍,就碾过去。
仅此而已。
陆昭眼神一凝,不再看那近在咫尺的背影。
他脚下步伐重新迈开,竟一马当先,径直朝着那高大身影的侧面走去!
一步,两步。
他与那青灰色、破败的高大身影,错身而过。
距离近到,他的袍袖几乎要擦到对方垂落的破烂布条。
但陆昭目不斜视,视若无物,仿佛身边站的只是一根枯木。
黑狗见到陆昭行动,立即收敛了龇牙的低吼,喉咙里发出两声顺从的“呜呜”,也紧跟着陆昭的脚步,小心翼翼地、贴着另一边,试图从高大身影的另一侧绕过去。
然而——
就在黑狗即将与那高大身影错身而过的刹那!
异变陡生!
那尊如同石雕般静立了许久的高大身影,突然动了!
只见他抬起了那条肌肉虬结、肤色青灰的右臂!
五指张开,如同巨大的、生锈的铁钳,带着一股阴寒刺骨的恶风,朝着下方正欲通过的黑狗脑袋狠狠抓去!
目标明确,动作狠辣!
它之前对陆昭的“无视”与“退让”,仿佛只是一种假象。
它的真实目标,或许从一开始就是……这条引路的黑狗!
“找死!”
陆昭心头一震,随即涌起的是滔天怒意!
这黑狗一路忠心引路,更在鬼寺外苦等守候,早已被陆昭视为同伴。
此刻见它遇袭,陆昭哪里还能忍耐?
他甚至无需思考,更无需刻意催动。
“轰——!”
法王法相猛地光华大放!
与此同时,那如同装饰般摇曳的暗红业火,如同被彻底激怒的凶兽,轰然暴涨!
不再是温顺的火苗,而是化作了数条狂舞的暗红火舌!
其中最长最迅疾的一道火舌,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与意志,在陆昭心念微动的瞬间,便已后发先至,以一种超越了视觉捕捉的速度,轻轻地“舔”在了那高大鬼物抓向黑狗的右臂手腕之上!
“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