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1章 临帖(1 / 2)心直口快的林锦
四月的午后,暖阁里静得只听见笔尖蹭过宣纸的沙沙声。
鹤丸跪在小书案前,一手按纸,一手握笔,眉头皱得比他这个年纪该有的还紧。完子坐在他身侧,手里也执着一支笔,却没写,只是看着儿子那张脸——鼻尖上沁出一点汗,嘴唇无意识地抿着,像是在跟某一个撇捺较劲。
“这一竖要藏锋。”完子伸手,轻轻托住鹤丸的手腕,“不是用力往下戳,是先顿,再送,回笔。”
“知道了,母亲。”鹤丸嘟囔着,重新蘸墨。
他临的是一卷黄道周的楷书。黄道周的字瘦硬通神,横细竖粗,骨架里带着一股不肯弯的劲,对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实在太难了。但完子偏让他临这个——她说,黄道周的笔法像人,骨头硬,学字先学骨头。
鹤丸又写了一个“臣”字,撇还行,竖又歪了。
“算了,今日就到这里。”完子正要开口,门外传来脚步声。
赖陆掀帘进来,没穿朝服,常服外头随意罩了件石青氅衣,手里捏着一卷奏疏。他看了一眼书案上的字帖,挑了挑眉:“黄道周的字?你倒会挑。”
“是母亲让临的。”鹤丸立刻把笔放下,规规矩矩起身行礼,“儿臣见父亲。”
赖陆笑了笑,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行了,坐着吧,别跟个小老头似的。”
鹤丸重新跪坐好,目光却忍不住往赖陆手里那卷奏疏上瞟。
赖陆在书案对面坐下,把那卷奏疏往桌上一丢:“正好,你们娘俩都在。看看这个。”
完子瞥了一眼封皮——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黄道周。
她没急着展开,先看了赖陆一眼:“陛下又是故意的吧。”
“什么叫故意?”赖陆端起完子还没喝的那盏茶,抿了一口,“黄石斋昨夜递的折子,今早内阁吵了半个时辰没吵出结果。我想听听你们娘俩怎么说——尤其是这小子的。”
他下巴一抬,冲鹤丸点点头:“你,念。念到哪儿算哪儿,念不完的念不懂的,问。”
鹤丸咽了口唾沫,双手捧起奏疏,展开。
奏疏不短,但鹤丸识字不少,磕磕绊绊也能读个大概。赖陆让他念出声,他自己听着,也听着完子的反应。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臣黄道周谨奏:
臣闻《易》曰“履霜坚冰至”,言防微于渐,杜祸于未萌也。国家之败,常不起于惊涛,而起于积潦;边臣之骄,常不生乎矢石,而生乎岁月。
我太祖高皇帝定制,总兵官受命专阃,岁有考课,三年有代易之议。非不信其人也,正以久任则兵唯知将、不知朝廷,饷唯知镇、不知度支,积而久之,将以为镇者其世业也,兵以为将者其父母也。此风一成,虽无跋扈之名,已有尾大之实。
今新朝肇建,于兹两载。九边十一镇总兵,什九仍前朝旧人。陛下宽仁,念其守土之久,未遑更易,此圣人之量也。然臣窃忧之——两载不迁不察,则边将自以为“朝廷非我不能守”;两载不赏不罚,则惰者自以为“无功亦无过”;两载不召不对,则远镇自以为“天高皇帝远”。
此三者,不形于奏疏,不见于弹章,而浸淫于肺腑。待其养成,然后知之,则已难制。
臣请以三事为陛下陈之:
一曰名器不可虚悬。爵禄者,人主之柄也。总兵加衔、都督职衔,皆朝廷所赐,非边镇所固有。若久任而不问,则是朝廷自弃其柄,使人忘所自来。愿陛下于诸镇总兵,或陛见、或转漕、或入卫、或调闲职,使知恩出自上,非其可据以为常。
二曰久任不可无考。旧制总兵三年一察,今虽乱后从权,亦不可永废。愿敕兵部、都察院各遣一人,分路阅边,不究其过,先核其状——兵额几何、缺额几何、粮饷所往、训练所实。核而后动,动而有名。
三曰子弟不可私幕。臣闻边镇总兵多有延请幕友、收纳门生者,其间亦有总兵亲子弟、姻亲故旧,潜预军机,不挂职名,不支俸禄,而文书出入在其手。此例一开,则镇将之家与朝廷之镇合为一物,外无官籍可查,内无弹章可纠。伏乞严饬:总兵驻地,不得私延无职之人参预钱粮、调遣、塘报诸事;犯者,总兵与府尹同罪。
臣非谓诸镇皆有异志。正以其无异志而久不加察,故异志者后至而无以辨之也。
昔王翱镇蓟,久任十二年,朝廷终召入为吏部尚书,示不敢私有边镇;今诸镇才两载,而已有“非我不可”之色见于眉宇。臣是以惧。
伏惟陛下裁断。
鹤丸念到“尾大之实”就开始偷瞄赖陆脸色,念到“天高皇帝远”声音明显小了,念到“总兵亲子弟潜预军机”干脆停了,抬头看爹。
“继续。”赖陆说,“又没说你。”
鹤丸又低头念完,最后一句“伏惟陛下裁断”念得倒挺稳。
赖陆靠在椅背上,问:“听懂没?”
“……不大懂。”鹤丸老实说,“但好像是说,边上的将军待太久,会觉得自己很厉害。”
赖陆哼笑一声,看向完子:“你儿子比我想象中会抓重点。”
完子没笑,她把奏疏接过去,自己又扫了一遍,然后搁在桌上,缓缓说道:“黄道周这折子,写得巧。”
“巧在哪儿。”
“他没说任何一个总兵该换,也没说谁有反心。他只说‘两载不迁不察,人就忘了自己是朝廷的官’。”完子指尖点着那句“名器不可虚悬”,“这句是正文。底下阅边、禁幕友,都是枝叶。”
赖陆点头:“继续。”
“禁幕友那条,尤其刁。”完子抬眼看他,“他没点名,但‘总兵亲子弟不挂职名、不支俸禄而文书出入在其手’——这哪只是边镇?京里顺天府、户部、兵部衙门,哪处没有几介西席、幕宾、公子哥儿帮忙‘拟稿’?他这一刀,砍的是边将,捎带的是阁老。”
赖陆笑了:“你倒是比王在晋看得透。”
“王阁老只看边事,我看人。”完子淡淡,“黄道周是言官,言官不捅人则已,捅就是连根带泥。他不敢明说阁臣,就拿边将开刀,陛下若准了这条,顺天府那类玩法以后就不好再遮了。”
赖陆没接话,转头看鹤丸:“小子,我再问你。他说边将待久了会‘非我不可’,你觉得对不对?”
鹤丸想了想,很认真地说:“要是换了我,天天有人给我送吃的、叫我大人、打仗都听我吹号,我也会觉得没我不行。”
赖陆噗一声笑出来,茶差点洒了。
完子无奈:“……这孩子随你。”
“随我好。”赖陆把茶盏放下,眼底笑意却收了,“他这句话说对了——不是边将会飘,是人坐在那个位子上都会飘。不飘的,是还知道自己能被换掉。”
鹤丸缩了缩脖子,乖乖退回自己书案边,假装继续临字,耳朵却还竖着。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完子把奏疏拢到一边,却不急着放回案上,只用指尖摩挲着那道折痕,像是在掂量什么。
“陛下,”她开口,语气比方才轻了几分,“臣妾前日听见一句话,一直想问。”
“说。”
“女官代掌内廷,您打算代到什么时候?”
赖陆端茶的手顿了顿:“怎么忽然问这个。”
“不是忽然。”完子摇头,“从东暖阁那日清场起,臣妾就在想。曹化淳还坐着司礼监掌印,魏忠贤还挂着秉笔——可真办事的是松涛局的女官。日子一长,外头会怎么看?”
赖陆没答,只抬了抬下巴:“你怎么看。”
完子斟词酌句,没一下子把底牌亮出来:
“臣妾先说件小事。前日尚仪局一个女史在廊下跟人笑,说‘司礼监那几位老爷连红本都批不利索,不如咱们一直管着,省得来回折腾’。”
赖陆眉梢一动:“她敢说这个?”
“没当臣妾面说。是蝉哥哥转述的。”完子淡淡,“话不算重,可它不该出自女官嘴里。女官代掌,代的是‘暂’字。她那口气,已经是‘本来就该是咱们’了。”
赖陆沉默了一息,手指在膝上叩了两下:“你觉得是她们飘了,还是朕没说清楚?”
“都有。”完子坦然,“她们觉得自己能干,这话不假——内侍监的点册、尚膳的账目、尚衣的出入,太监原先糊弄得厉害,女官接过来确实清爽。可‘能干’和‘该归你管’是两回事。”
赖陆“唔”了一声,靠回椅背:“你接着说。”
完子却没顺着往下盖结论,反而反问:
“臣妾想先问问陛下——您留着曹化淳和魏忠贤,是留人,还是留架子?”
赖陆看了她一眼,像是有点意外她这么问。
“留架子。”他没绕,“掌印和秉笔的名分不能空。空了,朝臣明天就能上三十道疏,说朕用倭女掌司礼监。”
“那女官手里到底是什么?”
“筛子,不是印。”赖陆说得很直,“红本进内廷,松涛局先摘要目送御前,寻常例行公事女官签‘已阅’,再交司礼监走批红。曹化淳盖的印,盖的是女官放过之后的本子;魏忠贤的朱笔,照阁票写,一字不许改。”
完子轻轻蹙眉:“那东厂呢?”
赖陆答得慢了些:“东厂……不能给女官。”
“为什么?”
“东厂是厂卫,不是内廷洒扫。”赖陆手指敲了敲桌面,“东厂提督按旧制本该是秉笔太监里挑最有宠的一个,掌的是侦缉、会审、大狱。女官连出宫办差的身子都没有,你让她们怎么提东厂?真给了,明日朝会‘后宫窃威柄’的折子能堆到乾清宫门口。”
完子点点头,又问:“御马监呢?”
这回赖陆倒笑了:“你倒问得细。”
“臣妾是怕粗处一刀切。”完子说,“内侍监、尚膳、尚衣这些纯宫里的活,女官能吃;司礼监批红、东厂缉事,女官不能吃。可御马监不是纯宫里——它管马政、草料、营马册籍,又管宝钞、内厩、武骧卫的出入。这块归谁?”
赖陆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心里把那块骨头掰开。
“分。”他终于说,“旧档、马册、草料勘合,太监管;新簿、内厩出入、女官自己的供应单,女官管。两边对账。”
“互相看住?”
“对。太监想贪草料,女官簿子上数对不上;女官想借内厩名头往外递东西,太监那头卡着马牌。”赖陆顿了顿,“御马监这地方,不能一家吃。一家吃了,不是太监坐大,就是女官坐大。”
完子轻轻吸了口气,像是要的就是这句。
但她还是没点头,只又追问:
“那……陛下心里,这‘代掌’有没有个期限?”
赖陆这回真顿住了。
他看着完子,半晌才说:“你今日不是来闲聊的。”
完子垂了垂眼:“臣妾是怕日子一久,连陛下都忘了这是‘代’。”
“我会忘?”
“不是陛下会忘。”完子声音低了些,“是没人提醒,就容易成习惯。女官做顺了手,太监缩惯了脖子,朝臣看久了也当祖制本就这样——等到哪天想收,收不动了。曹化淳成了摆设,魏忠贤成了虚名,司礼监实实在在是松涛局几位女史在判。那时候再动,就是‘陛下夺倭女之权’,反显得朕前后不一。”
赖陆没说话。
窗外风动,帘子轻轻晃了一下,光照在鹤丸那张歪歪斜斜的“臣”字上。
完子也没催,她知道这人不是听不进,是在掂。
良久,赖陆开口:“你意思是我该主动立个期限。”
“不是期限也行。”完子斟酌,“哪怕先下一道口谕——女官代掌,以一年为断,到期朕再裁。朝臣看见‘一年’,就知道不是永制;女官看见‘到期’,自己也会收着点;太监那边……也知道这椅子没被人端走。”
赖陆哼了一声:“你倒替太监说话。”
“臣妾不替曹化淳说话。”完子淡淡,“臣妾是替陛下省骂名。太监是无能,可太监是祖制里的内廷之人;女官是臣妾带出来的东国姊妹,朝臣看她们,先看见‘倭’,再看见‘女’。真要闹起来,骂的是‘倭女乱政’,不是‘太监无用’。”
这话落下来,暖阁里静了一瞬。
赖陆眼神变了变,不是不悦,是像被人点到一处他本来也忌讳、只是还没说出口的地方。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已经温了。
“你说的‘倭女乱政’四字,朕之前还真没往这儿想。”他语气平了些,“我只想着女官可靠,不会像魏忠贤那样养义子、结菜户、伸手到边镇。可文官不在乎女官可不可靠——他们只在乎印是不是还在太监手里,陛下是不是‘后宫干政’。”
完子轻轻接:“太祖定过规矩,皇后止许内治宫中,门外事务不得干预。女官虽不是皇后,可文官眼里,六尚之外都是‘宫外事’。司礼监批红算不算宫外?算。东厂更算。御马监往外调马,也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