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朱门(1 / 2)心直口快的林锦
光复二年七月十四日,北京。
朱府门前那对石狮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两道敦实的阴影。乌头门楣上悬着一块黑漆金字匾额,上书“锦衣卫指挥使朱府”七个字,字迹端方,是皇帝御笔。门前的下马石静静地卧在台阶两侧,青石表面被马蹄和靴底磨得光滑如镜,泛着岁月沉淀后的温润光泽。
按《大明会典》,文武官员经过下马碑,须下马步行。锦衣卫指挥使虽秩高权重,亦不例外。
但此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毫无减速之意,直接穿过了朱府门前的街道。
那马蹄声密如骤雨,裹挟着铁掌叩击青石板的脆响,从街角席卷而来。朱府门前两个守门的家丁听到这声音,脸色同时一变——他们听得出这马速,绝不是寻常访客该有的节奏。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后退了一步,让出了大门正中的位置,垂手低头,目光盯着自己的鞋尖,仿佛那青石板地面上忽然长出了什么值得仔细研究的纹理。
没有人上前迎接,没有人高声通报,甚至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因为那是锦衣卫指挥使朱新左的马。
朱新左——或者说,柳生新左卫门——刚从凤阳回来。按规矩,锦衣卫指挥使外出公干回京,第一件事是进宫述职。即便是没有要紧事,“应奏不奏”也要杖刑八十。若是有军国大事,即使陛下不在京中,也要追至行在,否则以“延误军机”论,杖一百,革职。若涉谋反等情,更是斩罪。
所以朱府的家丁们不敢出声。他们不能让主人停下来,不能在门前耽搁哪怕一息的时间。他们只能像寻常百姓一样退避行礼,仿佛那疾驰而过的人不是他们的家主,而是一个与他们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马蹄声穿过朱府门前,没有丝毫停顿,向东华门的方向驰去。
柳生骑在马上,绯色官袍的下摆在疾驰中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身后跟着四名缇骑,同样是一身玄色罩甲,腰悬绣春刀,马蹄声整齐划一,在午后的街道上激起一片回音。
他在东华门前勒住了马。
守卫东华门的禁军士兵认出了他,没有阻拦,只是躬身行礼。柳生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身后的缇骑,快步走向宫门。但他刚走出几步,就看到了贴在东华门侧墙上的那张《驾出告示》。
黄纸黑字,加盖着司礼监的关防。上面写得清楚:皇帝今日巳时三刻出宫,前往西山行宫,预计明日酉时回銮。
柳生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站在告示前,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转过身,对身后的缇骑说:“去司礼监。”
司礼监的值房在皇城东南隅,与东华门相距不远。柳生赶到的时候,值房里只有一个随堂太监当值,姓王,四十出头,面白无须,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贴里,正伏在案上抄写文书。看到柳生进来,他连忙放下笔,站起身,躬身行礼:“朱缇帅回来了?奴婢给缇帅请安。”
“王公公免礼。”柳生开门见山,“陛下出宫了,臣外出公干回京,按例应当面述职。请问公公,曹公公可在?”
王随堂摇了摇头:“曹公公随驾去了西山。缇帅若是有紧急军务,奴婢可以立刻派人追至行在——”
“不必。”柳生打断了他,“不是紧急军务。只是例行述职。既然陛下不在,臣明日再进宫面圣。”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放在案上:“这是臣此次凤阳之行的履职录,请公公收存归档。待陛下回銮,臣再当面呈奏详情。”
王随堂接过文书,仔细验看了封口的火漆,点了点头:“缇帅放心,奴婢会妥善保管。”
柳生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司礼监的值房。
他站在午后的阳光下,眯起眼睛,望了一眼头顶那片被烈日晒得发白的天空。凤阳之行,来回将近一个月,他终于回到了北京。但此刻他站在皇城里,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感——仿佛这一趟凤阳之行,只是一场漫长的梦,而他此刻才真正醒来。
他轻轻叹了口气,迈步向宫外走去。
柳生换了一身便装。
青布直裰,半旧的皂靴,头上戴着一顶网巾,腰间没有挂任何饰物。这副打扮走在北京的街头,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或者一个落魄的举人,绝不会有人想到他就是那个手握诏狱、权倾朝野的锦衣卫指挥使。
他沿着街巷走回朱府所在的那条街,远远地就看到自家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街道,站在朱府门前的石狮子旁边,身形高大,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道袍,头上戴着一顶东坡巾,看起来像个寻常的士人。但他的背影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质——站得很随意,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仿佛他站在那里,那整条街就都成了他的背景。
柳生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认出了那个背影。不是因为那道袍的料子有多名贵,不是因为那东坡巾的款式有多特别,而是因为那个人站立的姿态——微微侧着身,右手背在身后,左手随意地搭在腰间,像是站在自家的庭院里欣赏花木,而不是站在别人家的门口等人。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用这种姿态站在别人家门口。
柳生快步走上前,在那人身后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住,躬身行礼:“陛下。”
那人转过身来。
一对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琥珀般的浅褐色,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意味。这张脸,柳生已经看了二十多年了——从尾张的田野,到河越的城垣,从朝鲜的王京,到北京的皇宫。但每一次看到这张脸,柳生都会在心里感叹一句:老天爷真是不公平,同样是人,凭什么这家伙就能长成这样?
“起来吧。”赖陆说,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意味,“在你家门口等了你半个时辰了。”
柳生直起身,目光扫了一眼四周——朱府门口,原本应该站着的两个家丁,此刻正跪在门内的影壁后面,头几乎贴到了地面上,大气不敢出。街对面的墙角下,还跪着几个穿着定国公府服饰的下人,显然是从定国公府陪嫁过来的人。他们认出了皇帝,不敢声张,只能跪在原地,瑟瑟发抖。
柳生心中叹了口气,侧过身,低声道:“陛下请进。”
赖陆没有客气,迈步走进了朱府的大门。柳生跟在他身后,落后半步,保持着臣子应有的距离。两人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沿着一条青砖铺成的甬道向内走去。府中的下人远远地看到皇帝的身影,纷纷跪倒在地,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出声。整座朱府安静得像一座空宅,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甬道上回响。
赖陆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这座宅邸。他的目光扫过庭院的布局,扫过廊柱的油漆,扫过窗棂的雕花,然后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这宅子,”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倒是干净。”
柳生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没有在宅前宅后多占地,没有构亭馆,没有开池塘。”赖陆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房屋装饰也没有雕刻刺绣古帝王、后妃、圣贤人物故事,更没有日月、龙凤、狮子、麒麟、犀象这些形制。规规矩矩,一丝不苟。”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柳生:“我记得你在日本的时候和我说过,最想要个带游泳池的房子。”
柳生的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青砖地面坚硬而冰凉,隔着衣料传来清晰的触感。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前的地面。他知道赖陆在开玩笑,但他不能把这个玩笑接住。因为《大明会典》和《稽古定制》上写得清清楚楚——
一品二品官员的厅堂可以有五间九架,屋脊许用瓦兽,梁栋斗栱檐桷青碧绘饰。三品至五品的厅堂五间七架,屋脊用瓦兽,梁栋檐桷青碧绘饰。他朱新左是正三品的锦衣卫指挥使,他的宅子,只能在这个规格之内。
而开池塘?那是四品官员致仕后,在家乡才能做的事。四品官仲兰致仕后,在家乡自建的“南园”便是个例子。但那是在老家,不是在京城。
《大明会典》严禁京城官员宅院“开挑池塘、养鱼种莲”,甚至“取土筑墙掘成坑坎”都不行。理由是“泄断地脉”“不利身家”,但本质是防官员占地构园逾制。功臣都不准在宅第前后左右多占地开池,何况他一个正三品的指挥使?
“陛下,”柳生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臣不敢逾制。”
赖陆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你这人真是……我记得前世看你的短视频,说什么大明不跪天子。怎么,短视频是骗人的?”
柳生跪在地上,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起头,看着赖陆的靴尖,答道:“凡百官奏事,皆跪。若于御前奏对,或进呈文书,皆跪。其有特旨免跪者,方许立奏。”
赖陆看着他,没有说话。
“陛下方才所言,虽是戏谑,但臣不敢以戏谑对之。”柳生的声音依然平稳,“臣是大明的臣子,臣的宅子,就是大明的宅子。臣可以没有游泳池,但不能没有规矩。”
赖陆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没有示意柳生起来,只是说:“游泳池就别想了。等你乞骸骨的时候,朕可以在倭国的京都,给你修个水上乐园。”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至于这里——是做事的地方。”
他转过身,继续向正堂走去。柳生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在正堂落座。赖陆坐在主位上,柳生坐在下首的客位上。有下人端上茶来,放在两人手边的茶几上,然后低着头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