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538章 武昌夜(1 / 2)心直口快的林锦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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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复二年六月二十八日,戌时三刻。武昌,知府衙门。

花雕酒的液面在杯中轻轻震颤。不是因为风,是因为地面在微微颤动——那是无数双脚在青石板路面上奔跑的动静,从府衙外的街道上传来,穿过高墙,穿过庭院,穿过敞开的厅门,最终抵达杨肇泰面前的这张桌案。

他低头看着那只青瓷酒杯。酒液表面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又归于平静,然后又荡开。他苦笑着摇了摇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放下杯子,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轻声道:“自薛贞薛德纯进京申辩之后,这武昌城里,反倒是成了鲁钦鲁承宇的天下了。”

坐在他对面的师爷姓周,绍兴人,跟着杨肇泰转了三四任,从知县跟到知府,已经跟了七八年了。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道袍,面容清癯,下颌一绺山羊胡,看起来像个落魄的教书先生。他听到杨肇泰这句话,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东翁所言有理。薛中丞陕西韩城县出身,本是个厚道人,怎料……”

“怎料也是慈母亡故。”杨肇泰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好端端的,就回韩城躲清闲去了。想来已经有两个多月了吧。”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师爷看着他的动作,欲言又止。他知道东翁心里不痛快——薛贞是湖广巡抚,正二品的封疆大吏,因为母亲去世,回籍丁忧,朝廷还没来得及派新巡抚来接任,湖广的民政大权就落到了杨肇泰这个知府头上。而军权,则落到了鲁钦手里。

“现在北京朝廷拿我当湖广巡抚用,”杨肇泰端起酒杯,没有立刻喝,只是握在手里,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南京那群人,干脆拿我当擎天白玉柱来瞎琢磨。”

他摇了摇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重重放下杯子:“我杨肇泰何德何能,当得起这两头的大任?”

师爷不敢接话。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桌上——一壶十年陈的花雕,烫得恰到好处;一条清蒸缩项鳊,是今早从长江里捞上来的,鳞片还泛着银亮的光泽;一碟干菜焖肉,干菜是诸暨老家捎来的,肉选的是五花三层,焖得油亮酥烂。三样菜,一壶酒,简简单单,却是杨肇泰到武昌以来吃得最奢侈的一顿。

但师爷吃不下去。不是因为菜不好,是因为地方不对。杨肇泰没有选在二堂内室,没有选在后院小斋,偏偏挑了这最敞亮、最人来人往的前厅大堂。厅门大开,从街上走过的衙役、胥吏、甚至路过的百姓,都能一眼看到知府大人在堂上饮酒。这太反常了。

“东翁,”师爷压低声音,“这地方……是不是换个地方说话?”

“换什么地方?”杨肇泰夹起一块干菜焖肉,送入口中,慢慢嚼着,含含糊糊地说,“这地方挺好。敞亮。透气。”

师爷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杨肇泰已经放下筷子,看着他:“你也吃啊。这鳊鱼凉了就腥了。”

师爷只好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送入口中。鱼肉鲜嫩,火候恰到好处,但他味同嚼蜡。

杨肇泰看着他拘谨的样子,轻轻笑了一声:“莫慌,莫慌。这武昌城,乱不了。”

师爷抬起头,看着他。

“武昌要乱,先要把控蛇山。”杨肇泰夹起一块干菜焖肉,慢慢嚼着,“龟蛇锁江,那才是要害之地。楚王府就在蛇山南麓,楚王府乱了吗?”

师爷摇了摇头:“没有。楚王府安静得很。”

“黄鹤楼也在蛇山上。登高远眺,江面一览无余。黄鹤楼归谁管?”杨肇泰指了指自己脚下,“归我管。武昌卫、武昌左卫、武昌护卫,三卫的指挥使都是我多年的熟人。鲁钦手里有兵,但他的兵在城外校场,在总督衙门,不在蛇山上。咱们就在这大堂吃喝,一会儿看看——鲁钦敢不敢跟我要黄鹤楼,敢不敢打楚王府。”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他不敢。他要是敢,他早就动了。他不动,就说明他心里也没底。”

师爷看着杨肇泰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平静的脸,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他夹起一块干菜焖肉,送入口中,慢慢地嚼着。干菜的咸香和五花肉的油脂在口中融合,确实好吃。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一个穿着青布号衣的衙役快步跑进大厅,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地道:“禀老爷!鲁将军的人马方才抓了一个人!据说是南京来的使者,姓李,住在城东悦来客栈!鲁将军的人封了整条街,把人押走了!”

师爷手中的筷子“啪”的一声掉在了桌上。

杨肇泰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缓缓放下酒杯。他沉默了片刻,开口,声音依然平稳:“知道了。你下去吧。”

衙役应了一声,起身退了出去。

师爷的脸色有些发白。他看着杨肇泰,声音有些发颤:“东翁……那个李邦华,如果被鲁承宇抓了,难免会胡乱攀咬。到时候若是说咱们见过他,说咱们和他密谈过……北京那边,免不得要问罪。”

杨肇泰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落在厅门外那片被灯笼照亮的庭院中,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他攀咬不了我。”

师爷愣了一下:“东翁的意思是……”

“我和他见面的时候,是在知府衙门的大堂上。”杨肇泰说,“门窗大开,左右有书吏侍立,门外有衙役值守。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让人记录在案。他走了之后,我立刻将记录封存,准备呈送北京。你说,他攀咬我什么?”

师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和鲁承宇不一样。”杨肇泰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鲁承宇是武将,他可以用‘服丧’来挡驾,可以用‘不便见客’来回避。但我是文官,我是知府,我不能挡驾,不能回避。南京使者来了,我必须见。见了,我必须记录。记录了,我必须上报。这是我的职责。鲁承宇可以不见,因为他有兵;我必须见,因为我有法。”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所以,我和鲁承宇,不是同罪。”

师爷沉默了片刻,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松弛了一些:“东翁说得对。是学生多虑了。”

杨肇泰放下酒杯,正要说什么,忽然听到厅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速速登城御敌”,有人在问“敌情如何”,有人在说“三千”,有人在说“五千”,还有一个声音在喊“篝火连绵,估计一万有余”。

杨肇泰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放下筷子,站起身,整了整衣冠。他伸手摘下挂在墙上的官帽,端端正正地戴好,又系紧了腰间的玉带,将袍服整理得一丝不苟。

“走吧。”他说。

师爷愣了一下:“东翁要去哪里?”

“登城。”杨肇泰说,“城外来了客人,我这个做主人的,总要去迎接一下。”

他迈步走出大厅,脚步平稳,不紧不慢。师爷连忙跟上,跟在他身后,穿过庭院,穿过甬道,向城门的方向走去。一路上,不断有衙役和胥吏跑来跑去,有人看到杨肇泰,慌忙行礼,杨肇泰只是点了点头,脚步不停。

“东翁,”师爷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您说……城外来的,是哪家的人?”

杨肇泰没有回头,声音在夜风中传来,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估计是滁州大将军行辕的人。”

师爷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连忙跟上:“大将军行辕?袁大将军派人来了?”

“嗯。”

“那……那鲁将军那边……”

“鲁承宇比我更着急。”杨肇泰说,“他抓了南京的使者,还没来得及处置,城外就来了人。你说,他现在是什么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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