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90章 夜焚(2 / 2)心直口快的林锦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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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 倭将们以手按刀,齐声低喝。

命令清晰,分工明确,充分利用了女真人对地形和夜战的熟悉,以及倭军骑马队的冲击力。更重要的是,那道“陛下秘旨”和“背盟杀民”的指控,暂时弥合了各部之间可能存在的隔阂,注入了一股同仇敌忾的杀气。

柳生看着袁崇焕在短短时间内完成部署,将一支混杂的军队如臂使指般调动起来,那份冷静、果决甚至堪称狠辣,让他心底寒意更甚。这不再是那个在汉城御帐中,被赖陆言语刺得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败军之将。这是一头被放出牢笼、嗅到血腥味的饿狼。

“出发!”

马蹄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为急促、轻盈,朝着黑暗中林丹汗大营的方向,如同扑向猎物的狼群。

几乎在同一时刻,三十里外,背风的山坳温暖处,林丹汗的大营却是一片喧嚣燥热。

巨大的牛皮王帐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帐外凛冽的寒气。林丹巴图尔——这位蒙古右翼的共主,察哈尔部的大汗,穿着华丽的绛紫色蒙兀儿锦袍,敞着怀,露出毛茸茸的胸膛,正用镶金嵌玉的匕首割着一条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他四十许年纪,面庞赤红,鼻梁高挺,一双眼睛因常年饮酒和风霜而显得有些浑浊,但此刻却闪烁着志得意满的精光。

帐内还坐着他的几个心腹台吉和来自汉地的谋士。众人面前皆摆着酒肉,气氛热烈。

“大汗此番用兵,真是神妙!” 一个留着山羊胡、穿着半旧儒衫的汉人谋士放下酒杯,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先假意与卜失兔残部周旋,引得那羽柴赖陆放松警惕,以为大汗仍在为他驱赶仇敌。再突然南下,掠过辽东边墙,所获颇丰!明朝那边,怕是要气得跳脚,却又无可奈何!”

“哼,明朝?” 林丹汗撕下一块羊肉,大口嚼着,含糊不清地说道,“朱家皇帝坐困北京,连自己辽东的泥腿子都管不住,被那倭酋打得丢城失地!他拿什么来奈何本汗?倒是听说,他们那个新登基的小皇帝,身子骨不太结实,天天窝在宫里做木匠活儿?哈哈!”

帐内响起一阵附和的笑声。另一个蒙古台吉粗声道:“要我说,还是大汗英明!那倭酋赖陆,当初虽然收留过大汗,给过些兵甲粮草,可心思深着呢!不过是想让咱们替他牵制建州女真,顺便给明朝添堵!如今建州女真也降了他,咱们在他眼里,怕不是成了碍眼的绊脚石?这回咱们南下,也是告诉他,咱们蒙古勇士,不是他呼来喝去的狗!”

林丹汗将骨头扔到一旁,接过侍从递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和油乎乎的胡子,眼中精光更盛:“没错!本汗如今,可是香饽饽!” 他伸出两根粗短的手指,“明朝想要我,东明也想要我!卜失兔的地盘和部众,大半已入我手,素囊那个废物,不过是我摆在台前的傀儡!如今我手握数万控弦之士,盘踞在这辽东边外,进,可助明朝袭扰东明侧后;退,可与东明联手,让明朝寝食难安!无论北京还是汉城,要想在这辽东站稳,都得看本汗的脸色!”

他越说越得意,又灌下一大碗马奶酒,脸上泛起更深的红光:“本汗现在,就是要让他们都着急!让明朝的使者,带着更多的金银绸缎、茶盐铁器来求我!也让汉城那个倭酋知道,想要我林丹巴图尔替他卖命,光靠以前那点小恩小惠可不行!得拿出真东西来!至少……也得封我个‘顺义王’,不,‘蒙古大汗’!让他上表,承认本汗是蒙古共主!”

谋士捻着胡须,沉吟道:“大汗所言甚是。此番掳获甚多,足以过冬。明国辽东经抚(熊廷弼、王化贞)想必已如热锅蚂蚁。东明那边,听闻其新拜了个什么‘大将军’,或许也会有所表示。大汗正可稳坐钓鱼台,待价而沽。只是……还需小心那新任的东明‘大将军’,听闻是明朝降将,用兵颇有些诡道……”

“哈哈哈!” 林丹汗大笑,声震帐顶,“一个南蛮子,还是败军之将,靠着磕头投降才换了顶官帽子,能有什么本事?他手下的兵,倭人是厉害,可骑马打仗,还得看我们蒙古勇士!女真人?哼,莽古尔泰那小子,当年仗着他爹的势,侥幸胜了我一阵,如今不也乖乖给人当先锋?不足为虑!本汗这大营,背风暖和,儿郎们吃饱喝足,马也歇够了力气。他若识相,派使者来好言好语,送上厚礼,本汗或许给他几分面子。他若敢来硬的……”

他重重一拍面前矮几,震得杯盘乱跳:“这辽东的雪,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帐内众人又是一阵哄笑奉承,觥筹交错,气氛越发炽热。仿佛那无尽的牛羊、财物、乃至未来明朝与东明的争相拉拢,都已唾手可得。

就在这时,一阵隐约的、闷雷般的声响,贴着地面传来。

起初混杂在帐内的喧嚣和帐外的风声里,并不分明。但渐渐地,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像是无数只巨兽在雪原上奔腾。

帐内的笑语声渐渐低了下去。林丹汗侧耳倾听,眉头微皱。

“什么声音?” 他问。

一个亲兵头目掀开帐帘探头出去,很快又缩回来,脸上带着一丝疑惑,但还算镇定:“回大汗,像是大队马蹄声,从南边来的。巡哨的百夫长刚派人来报,说是东明那位新大将军派了使者,正在营外,说是……正在替大汗您追剿卜失兔的残党,路经此地,特来禀报一声。”

“哦?” 林丹汗眉毛一挑,随即又舒展开,露出恍然和得意的笑容,“看看,我说什么来着?这就派人来了!怕是来送礼求和,顺便解释解释为何大军临近吧?算他识相!让他进来……不,让他等着,本汗喝完了这碗酒再去见他!晾他一晾,才知道谁主谁客!”

帐内气氛又轻松下来。众人纷纷举杯,恭维大汗神机妙算,威名远播。

然而,那马蹄声并未在营外停下,反而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甚至隐约听到了呼喊声,只是距离尚远,风声又大,听不真切。

“怎么回事?” 林丹汗放下酒碗,有些不悦,“不是让他们在营外等候吗?怎的如此喧哗?”

亲兵头目再次出去,这次时间稍长。回来时,脸上疑惑更深,还带着一丝不安:“大汗,声音好像是从营地两侧传来的,不光是南边……而且,外面有些骚动,好像有人在喊……喊什么……”

他侧耳努力分辨着随风飘来的、杂乱的声音。

突然,一个清晰了许多的、充满了惊恐的喊叫声,如同利箭般穿透风声和逐渐响起的嘈杂,隐约传了进来:

“走水啦——!!!”

帐内一静。

紧接着,是更多、更近、更凄厉的呼喊,汇成一片混乱的声浪:

“走水啦!东面马栏走水啦!”

“西面!西面粮草堆也起火了!”

“敌袭!是敌袭!”

“东明军!东明军杀进来啦!!!”

“轰——!”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恐怖的呼喊,巨大的爆燃声和兵刃撞击声、惨叫声、马匹惊嘶声,猛地从营地的东、西两个方向同时爆发出来,如同火山喷发,瞬间将方才还沉浸在美酒和幻想中的营地,拖入了血与火的深渊!

林丹汗脸上的得意和红晕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惨白。他猛地站起身,因醉酒和惊怒,庞大的身躯晃了晃,打翻了面前的酒案。

“不可能!!” 他嘶声吼道,一把推开试图搀扶的亲兵,跌跌撞撞冲向帐门,猛地掀开厚重的门帘。

一股混合着焦臭、血腥味的灼热气浪扑面而来。

眼前,已非他熟悉的、安宁的营地。

东面,巨大的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夜空,那是马栏的方向,无数受惊的战马正嘶鸣着四处狂奔践踏。西面,同样烈焰熊熊,堆积的粮草、毡帐成了最好的燃料,火借风势,疯狂蔓延。火光映照下,可以看到无数穿着杂乱皮袄、惊慌失措的蒙古勇士,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跑。而更令人心悸的是,在火光与黑暗的交界处,一道道矫健凶悍的身影,正如同鬼魅般从营地边缘突入,手中的长刀、狼牙棒、铁骨朵,在火光下反射着冰冷的死亡光泽,无情地收割着生命。那些身影的装束,分明是女真人!还有更多身着具足或轻便胴丸、骑着高头大马的武士,如同黑色的铁流,从营地正南方被惊慌人群冲开的缺口,径直凿了进来,目标明确——正是他这座最为高大显眼的王帐!

“护驾!护驾!!挡住他们!!” 林丹汗魂飞魄散,声嘶力竭地大喊。

但混乱如同瘟疫般蔓延,他的呼喊在巨大的喧嚣中微弱无力。亲兵们勉强聚拢过来,簇拥着他向王帐后拴着的备用战马奔去。

“上马!去后营!召集人马!” 林丹汗在亲兵的搀扶下,狼狈地爬上一匹健马,甚至顾不上穿戴盔甲,一夹马腹,就在数十名最忠心亲卫的保护下,向着火光较弱的营地后方、预留给贵族和精锐的营区逃去。他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只要找到自己的主力骑兵,就能稳住阵脚,甚至反杀……

然而,他很快发现,无论他逃向哪个方向,似乎总有小股凶悍的东明军(主要是女真骑兵)如影随形地出现,并不紧紧咬住,却总是恰好堵在他通往各支主力部队集合点的道路上,逼迫他不断改变方向,离自己的部队越来越远。而那些原本该集结起来抵抗的蒙古战士们,大多在最初的突袭和烈火中失去了建制,正被分割、驱赶、屠杀。

当他第三次试图转向,却迎头撞上一小队明显是故意放缓速度、像是在“引导”他方向的倭人骑马队时,一个冰冷的念头,如同这冬夜的寒风,瞬间冻彻了他的心脏。

这些人……不是漫无目的地追杀。

他们是在驱赶他。

像经验丰富的猎手驱赶慌不择路的猎物,将他,林丹巴图尔,这位片刻前还做着左右逢源美梦的蒙古大汗,一步步地,赶向某个预设好的、绝望的终点。

身后的喊杀声、惨叫声、火焰噼啪声,以及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属于东明军的、冷酷而高效的杀戮节奏,如同催命的符咒,紧追不舍。

夜空被火光染成一片狰狞的暗红。雪地上,逃亡的足迹凌乱而仓皇,延伸向无边无际的、充满杀机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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