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坛、位与生死问(2 / 2)心直口快的林锦
“若朕给你‘大将军’位,总领陆师,节制诸将。朕的舰队归你调遣,朕的粮仓为你开启,朕的武库任你取用。辽东、朝鲜、倭国的精兵,皆可为你所选练、驱策。”
“朕要你,为朕筹划此局。不是纸上谈兵,是真的,打到北京城下。”
他顿了顿,目光如亘古寒冰,再无丝毫温度:
“你,接,还是不接?”
帐内,只剩下袁崇焕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和那无声却重逾千钧的诘问,在冰冷的空气中,反复回荡。
一息,两息,三息……空气似乎都凝滞了。
袁崇焕没有回答。
他像一尊骤然失去所有支撑的泥塑,僵立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叶生疼。那双曾燃烧着不屈火焰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舆图上那个被反复点戳的位置——“北京”,又茫然地移向端坐的赖陆,再移到帐外那片沉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声音与光线的黑暗。
巨大的诱惑与同样巨大的恐惧,像两条冰冷的巨蟒,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绞得他几乎窒息。赖陆描绘的那个前景——无上权柄、无尽资源、一个足以施展毕生所学甚至超越想象的舞台,以及那个终极的目标——是他内心深处最狂野的梦想,甚至是不敢宣之于口的野望。但同时,这也意味着彻底的背叛,身败名裂,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被所有他曾立志扞卫的东西唾弃。而赖陆话语背后那毫不掩饰的、将他视为工具的冰冷意味,更让他骨髓发寒。这不是“礼贤下士”,这是一场魔鬼的交易,一次将灵魂和身后名都押上赌桌的豪赌。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质问、怒骂、或者……讨价还价?但最终,他只发出一声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极其轻微的、仿佛灵魂被抽走了一部分的叹息。然后,他闭上了眼睛,身体微微晃了晃,竟像是站立不稳。
赖陆静静地看着他,脸上那丝奇异的满意神情早已消失,重新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他没有催促,没有逼迫,只是耐心地等待着,仿佛在欣赏一件物品在极端压力下最终会呈现何种形态。
几个漫长的呼吸过后,赖陆似乎失去了最后一点兴趣,微微抬了抬下巴。
侍立一旁的近侍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对架着袁崇焕的两名甲士低声道:“陛下有旨,带下去。严加看管,不得有误。”
“喏!”
甲士沉声应命,这次不再有丝毫“默许”,铁钳般的手掌牢牢扣住袁崇焕的双臂。袁崇焕被这力量带动,踉跄转身,依旧闭着眼,任由自己被拖向帐外,仿佛一具被抽走了所有精神的空壳。只是在他身影即将没入帐外黑暗的前一瞬,柳生似乎看到,他那低垂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光线和声响,也隔绝了那个刚刚被抛入命运湍流的灵魂。御帐内,重新只剩下灯火摇曳的噼啪声,以及一种更加凝滞、更加沉重的寂静。
赖陆没有动,依旧保持着靠坐的姿势,目光落在舆图上,仿佛在重新审视刚刚划过的那条致命弧线,又仿佛只是单纯地出神。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忽然想起帐内还有别人,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柳生。”
“臣在。”柳生新左卫门从阴影中上前半步,躬身应道。他手心微微沁汗,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主公单独留下他,绝不会只是为了沉默。
“你觉得,”赖陆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依旧没有离开舆图,“这个人,能用么?”
来了。柳生心头一紧。他知道,主公问的不是军事才能,那已经在刚才的“考较”中有所展现。主公问的,是“能用”,是可控性,是风险,是这个人作为“大将军”这把刀,会不会反过来割伤持刀的手。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穿越者“皇明之殇”的知识储备和up主式的分析本能中挣脱出来,以此刻、此身、此境——东明臣子柳生新左卫门的立场,谨慎地组织语言。
“回陛下,”柳生低着头,声音平稳但清晰,“袁崇焕熟谙辽事,胆魄过人,临机决断亦非常人可及。观其今日应对,虽处绝境,思路未乱,能迅速抓住陛下战略构想之关键,并试图以水师接应为破绽反驳,可见其确有实学,非徒逞口舌之辈。若仅论为将之能,或堪一用。”
他顿了顿,这是先扬。接下来,才是关键。
“然则,”柳生语气转沉,头垂得更低,“此人……臣斗胆直言,实乃一把双刃之剑,锋芒愈利,反噬之险愈巨。其人所史……臣所闻之后世评断,斑斑劣迹,恐非空穴来风。”
“哦?”赖陆似乎终于提起了一丝兴趣,手指停止了敲击,微微侧脸,看向柳生,“说说看。你都‘闻’到了些什么?”
柳生知道,主公这是在让他这个“穿越同僚”交底了。他不再犹豫,将脑海中那些属于另一个时空的、关于袁崇焕的争议与“黑点”,以一种这个时代臣子劝谏君主的、混合了忧虑与确凿证据的语气,缓缓道出:
“其一,专权擅杀,跋扈难制。”柳生抬起头,眼中是真切的凝重,“臣……曾闻后世记载,此人得伪明崇祯信重,督师蓟辽后,竟矫诏擅杀皮岛总兵毛文龙于双岛。毛文龙虽有跋扈虚冒之嫌,然终是方面大将,朝廷正二品都督。袁崇焕不奏而诛,行同谋逆。此事,伪明朝野哗然,亦为后来其被下狱论死的重要罪状之一。此例一开,若陛下予其‘大将军’权柄,节制四方,倘有其他将领与其战略不合,或稍拂其意,安知他不会重施故技?届时,陛下是保他,以寒众将之心;还是罪他,使‘大将军’威权扫地?”
他观察着赖陆的神色,主公依旧平静,只是眼眸深处似乎有幽光闪过。柳生继续道:
“其二,好为大言,疏于实务。 其对未来的未来的伪帝崇祯夸口‘五年复辽’,然不及两年,便有‘己巳之变’——建虏绕道蒙古,破长城而入,直逼北京,震动天下。袁崇焕身为蓟辽督师,对蓟镇防务疏漏失察,有不可推卸之责。其虽率军回援,浴血奋战,然终究是补漏于事后,难掩其战略布局之大纰漏。此与陛下方才所述借道蒙古、水陆并进之策,何其相似?可见此人长于战术机变,却或有短于全局绸缪、尤其疏于防御体系衔接之弊。陛下以此人为‘大将军’,筹划攻伐或可,然陛下之基业,岂能仅系于攻伐?若其顾此失彼,为敌所乘……”
“其三,”柳生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刚愎自用,不通权变。 臣闻,其人在伪明,与同僚、监军、乃至朝廷文官,关系多有不谐。己巳之变后,其率军抵京,竟欲带兵入城,已犯人主大忌。后又与满桂等勤王将领争执不休……种种行事,只知军事,不谙政治,处处授人以柄。陛下麾下,倭、朝、女真诸将,派系之复杂,人心之微妙,远甚伪明。袁崇焕以此等性情骤登高位,统御诸军,臣恐其非但不能为陛下弥合各方,反会激化矛盾,酿出新的祸端!”
他几乎是将另一个时空中袁崇焕的主要“罪状”和性格缺陷和盘托出,最后总结道:
“陛下,此人确有才干,然性如烈火,行多逾矩,更兼有‘擅杀大将’之前科。其为将,或可建功于一时;其为帅,恐遗祸于深远。陛下欲用其才,臣以为,或可置于方面,授以专征之权,严加监看,使其有发挥之地,却无失控之危。若直接付以‘大将军’总揽之权……臣,实深忧之。此非韩信,实乃……未驯之鹰,利爪已具,却可能先伤饲主啊!”
柳生说完,深深躬下身,不再言语。帐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灯火偶尔的爆响。
赖陆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柳生讲述的只是一个与己无关的、遥远的故事。直到柳生全部说完,躬身许久,他才轻轻“嗯”了一声。
“毛文龙……五年复辽……己巳之变……欲带兵入城……与同僚不睦……”
他将柳生提到的几个关键词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仿佛在品味。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甚至带着一丝……玩味?
“柳生啊,”赖陆身体向后,完全靠进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目光投向帐顶虚无的某处,语气变得有些悠远,“你记得吗,另一个故事里,有个叫崇祯的皇帝。”
柳生心头猛震,霍然抬头。崇祯!那是天启之后的明朝皇帝,现在天启还在位,崇祯只是信王!主公果然知道!而且如此自然地说了出来!
“那个崇祯,”赖陆继续用那种闲聊般的语气说着,仿佛在讲述一段与当下毫无干系的历史,“他杀了袁崇焕。罪名很多,和你刚才说的,也差不多。然后呢?”
他目光落下,重新看向柳生,那眼神深邃得让人心悸:
“明朝好了吗?辽东平了吗?建州……哦,那时候该叫大清了吧,入关了吗?”
三个问题,如同三记重锤,敲在柳生心头。他张了张嘴,却无法回答。答案显而易见。
“杀袁崇焕,解决不了明朝的问题。甚至可能,加速了问题的爆发。”赖陆淡淡道,“因为明朝的问题,从来不在某一个边将是否擅权、是否说大话、是否人际关系糟糕。明朝的问题,在根子上。在它的财政,它的官僚,它的卫所,它那套运行了两百多年、早已锈死僵化、只能靠不断拆东墙补西墙来勉力维持的体系。”
“袁崇焕的那些毛病,”赖陆的手指再次在扶手上敲了敲,“是那个体系的产物,也是那个体系无能的折射。他擅杀毛文龙,是因为明朝的朝廷已经无力处理毛文龙那样尾大不掉的军阀。他疏于蓟防,是因为明朝的财政和官僚体系根本无法有效支撑起一条从山海关到宣大的、真正牢固的防线。他搞不好同僚关系,是因为明朝的文武相制、以文驭武、以及无休止的党争,早就让做事的环境变得无比恶劣。”
他顿了顿,看着柳生若有所悟又更加困惑的脸,缓缓说出了最终的结论:
“所以,柳生,你看到的‘双刃剑’,‘未驯之鹰’,没错。但你看错了地方。”
“这把剑的‘危险’,不在于剑本身有多锋利,或者形状有多怪异。而在于,持剑的人,有没有足够的力量握住它,有没有足够坚固的剑鞘约束它,有没有一套完善的机制,确保它的锋芒永远指向敌人,而不是自己。”
“朕的东明,”赖陆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自信,“有朕。有朕一手建立的,不同于明朝的财政、官僚、军事体系。有朕的舰队,朕的武库,朕的粮道。也有朕的规矩——朕给的权,可以很大;但朕定的矩,谁越,谁死。”
“袁崇焕在明朝会犯的错,在朕这里,未必有机会犯,也未必敢犯。”他嘴角那丝玩味的笑意加深了,“至于他性格的缺陷,不通权变,刚愎自用……柳生,你觉得,在绝对的权力和清晰的规则面前,性格缺陷,真的很重要吗?朕不需要他去做官,去和光同尘。朕只需要他,为朕打赢仗。打不赢,他就是赵括,死了活该。打输了却还想玩明朝那一套欺上瞒下、党同伐异,朕会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法度’。”
“至于驾驭诸将、平衡各方……”赖陆轻轻嗤笑一声,“那是他这个‘大将军’自己该解决的考题。解决不了,就说明他配不上这个位置,自然会被底下的人掀下来,或者被朕换掉。这本身就是对他能力的一部分考验。朕给了他平台和资源,不是让他来当好好先生的。”
他最后看向柳生,目光平静无波:“现在,你明白朕为什么要给他‘大将军’,而不是什么‘辽东经略’了吗?”
“经略,是明朝的官,做的是明朝的事,受的是明朝的掣肘。朕给他的,是跳出那个烂泥塘的资格,是做全新事业的机会。他接得住,他就是朕的徐达,是朕帝国武功的象征。他接不住……”
赖陆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言里的冷酷,让柳生不寒而栗。
接不住,就是最好的反面教材,是彰显皇帝权威和帝国法度无情的祭品。
柳生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明白了。主公从来不是在“用人”,而是在“用势”,在下一盘远超个人恩怨和一时得失的大棋。袁崇焕这个人,他的才能,他的缺陷,他的历史污点,甚至他未来的可能结局,都只是这盘棋上的一枚棋子,一种变量。主公真正在构建和测试的,是那套足以容纳、驱使乃至毁灭这枚棋子的新规则体系。
“臣……明白了。”柳生再次躬身,这一次,声音里少了许多疑虑,多了几分沉重的了然,“是臣拘泥于旧史,见识短浅了。”
赖陆不置可否,挥了挥手:“明白就好。去盯着点坛子那边,也看着点袁崇焕。明日巳时,朕要看到一个结果。无论是他站上去,还是别人把他挂上去。”
“臣,遵旨。”柳生肃然行礼,缓缓退出了御帐。
帐外,夜风更冷。远处那座土台的轮廓在夜色和火把映照下,宛如一头沉默的巨兽。而关押袁崇焕的帐篷,灯火黯淡,寂静无声,仿佛里面囚禁着一场足以撕裂时代的风暴,正在无声地酝酿。
柳生站在两处之间,感受着北地深秋的寒意渗入骨髓。他知道,明日,无论袁崇焕做出何种选择,这片土地,乃至整个天下的命运,都将在那座简陋的土台前,被无可逆转地改变。而他和主公,都是这改变的推动者与见证者。只是不知,这改变最终指向的,是辉煌的新朝,还是另一个更加深不可测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