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赫图阿拉的价码(下)(2 / 2)心直口快的林锦
那拨什库是莽古尔泰的亲信,平日就有些跋扈,此刻眼皮一翻:“册上怎么写,就怎么发!就这些,爱要不要!”
“可这明明不够一石二斗!米也是坏的!” 穆克谭提高声音,他身后的几个同牛录士兵也骚动起来,眼巴巴看着那点粮食,又看看穆克谭。
“妈的,你敢质疑册子?质疑三贝勒?” 那拨什库恼了,上前一步,指着穆克谭鼻子。
“我不是质疑册子!我是说你这称有问题!这米有问题!” 穆克谭也火了,他本是悍卒,饿了好几天,眼看救命粮还被打折扣、掺沙子,血气上涌。
“反了你了!” 拨什库扬手就是一个耳光抽过去。
穆克谭猝不及防,被打得一个趔趄,脸上刀疤涨得通红。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凶光毕露,手下意识就按住了腰间的刀柄。
“干什么!想造反吗?!”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莽古尔泰大踏步走了过来,铁塔般的身躯带着一股腥风。他刚才就在不远处,看得清清楚楚。
“三贝勒!他克扣粮米,还动手打人!” 穆克谭梗着脖子喊道。
“放屁!老子按册发的!” 拨什库急忙辩解。
“都他娘闭嘴!” 莽古尔泰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又瞥了一眼那明显不足份量的麻袋和劣质米。他心里其实有数,手下人做点手脚司空见惯,若是平时,他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但此刻,众目睽睽,刚宣布了“立斩”的军纪,穆克谭竟敢当众按刀!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立威。老八用章程和富宁家小吓住了大部分人,他莽古尔泰,要用血和刀,让所有人记住,谁才是真正掌管生杀予夺的人!
“穆克谭!” 莽古尔泰盯着他,声音冰冷,“章程上写的什么?凡质疑分配不公而妄动刀兵者,如何?”
穆克谭浑身一颤,按在刀柄上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脸色瞬间惨白:“三贝勒!我没有!我只是……我只是……”
“你手放在刀上,所有人都看见了。” 莽古尔泰狞笑一声,猛地抽出自己腰间的顺刀,雪亮的刀锋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军令如山!富宁家小同罪?老子看,就用你的人头,给所有人提个醒!”
“三贝勒饶命!我……” 穆克谭魂飞魄散,扑通跪下。
但莽古尔泰的刀,已经带着风声,狠狠劈下!
“住手!!”
两声惊呼几乎同时响起。一声来自凉棚下的济尔哈朗,他猛地站起,脸色惨白。另一声来自场边阴影里的岳托,他下意识地向前冲了一步。
噗嗤!
血光迸现!穆克谭的人头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表情,滚落尘土。无头的尸身晃了晃,向前扑倒,颈腔里的热血喷溅出老远,染红了干燥的土地和那袋劣质粟米。
校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杀戮惊呆了。空气仿佛凝固,只有浓烈的血腥味迅速弥漫开来,混合着尘土,令人作呕。
莽古尔泰提着滴血的顺刀,站在血泊中,胸膛起伏,目光凶厉地扫视全场,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都看见了吗?!这就是质疑军令、妄动刀兵的下场!他穆克谭的牛录,三日无粮!他在富宁的家小,老子亲自报上去,一个也别想活!”
他踢了踢脚下的人头,看向那个早已吓得瘫软在地的拨什库:“还有你!发粮不公,克扣军饷,差点引发营啸!本该一并砍了!念你是初犯,鞭三十,降为步卒!你的家小,看你日后表现!”
那拨什库如蒙大赦,磕头如捣蒜。
莽古尔泰这才觉得胸中那口郁气出了大半,一种生杀予夺的快感涌上心头。他提着刀,走回凉棚,将血淋淋的刀“铛”一声扔在桌上,震得茶杯乱跳。他看向皇太极,又看向杜度,最后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的济尔哈朗和面无表情的岳托,咧嘴笑了笑,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老八,你这章程,还得配上老子的刀,才好使!”
皇太极静静地看着桌上那柄带血的刀,又看看场中那具无头尸体和滚落的人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慢慢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冷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然后,他放下茶杯,看向莽古尔泰,点了点头,语气平淡:“三哥执法如山,弟佩服。”
杜度胃里一阵翻腾,强忍着没有吐出来。他不敢看那尸体,只能死死盯着面前的桌面。
何和礼等老臣闭上了眼睛,深深叹息。
济尔哈朗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死死攥着袍子,指甲陷进掌心,身体微微发抖。他画押认可的那个“公正”章程,在莽古尔泰的刀下,变成了这副模样。而他,是共谋。
岳托重新退回到阴影里,按着刀柄的手,骨节发白。父亲要他记录一切,他记下了。穆克谭,镶蓝旗牛录额真,战功七处,脸上刀疤是与刘綎部血战所留。家中尚有老母、妻子、两个幼子,均在富宁。今日,因粮米不足、质劣申辩,被三贝勒莽古尔泰以“妄动刀兵”为由,当众斩首。执行军纪,还是借机立威杀人?岳托分不清。他只知道,经此一事,镶蓝旗内部,怕是要不稳了。而三贝勒的刀,既然能砍向自己人,就能砍向任何人。
分粮在一种极度恐怖和压抑的气氛中继续。再无人敢质疑一句,哪怕到手的粮食明显更少、更差。将领们默默领粮,按印,离去时脚步匆匆,不敢回头多看那血泊一眼。
当最后一袋粮食被领走,校场上只剩下那摊已经变成黑褐色的血迹,和孤零零滚在尘土里的头颅。烈日依旧炙烤,血腥味被热风搅动,飘散向全城。
莽古尔泰志得意满地带着亲卫走了。杜度失魂落魄地被簇拥着回府。何和礼等老臣摇头叹息着离去。济尔哈朗最后一个离开,他走到场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穆克谭怒目圆睁的头颅,猛地转身,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眼泪混着冷汗,流了满脸。
皇太极是最后一个离开凉棚的。他走到那血迹前,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泥土中喷溅的形状,又看了看穆克谭脖颈的断口。然后,他伸出手,用手指蘸了一点尚未完全干涸的、粘稠的黑血,放在鼻尖闻了闻,又捻了捻。
“好刀。” 他低声自语,不知是说莽古尔泰的刀利,还是说这摊血,用途甚好。
他站起身,掏出一方素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手指,然后将染血的手帕随手丢在血迹旁,仿佛那是什么不值一提的秽物。做完这些,他才背着手,不疾不徐地向汗宫方向走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覆在那摊血和头颅之上,渐渐融为一体。
夜色,终于降临赫图阿拉。
但这一夜,无人能够安枕。白日的血腥画面,混合着对粮食的渴望、对莽古尔泰暴戾的恐惧、对富宁家小的忧虑,在黑暗中发酵、膨胀。无数双眼睛在破屋陋巷中闪烁,无数低语在阴影里流淌。
岳托站在汗宫一处僻静的角楼上,望着沉寂中暗流汹涌的城池。他看到几处似乎有火把不正常的移动,听到远处隐约有压抑的哭泣和争吵。父亲交代的“眼睛”和“耳朵”,此刻看到的、听到的,尽是裂痕与脓疮。
他抬头望向西方,鸭绿江的方向。父亲此刻在做什么?他知不知道,他留下的“平衡”之局,已经被三叔一刀劈开了一道猩红的口子?而这道口子,正在不可遏制地溃烂、流脓。
更远处,那生硬的女真话喊声,在夜间的寂静中果然没有响起。这是父亲交涉来的“恩典”。可岳托只觉得,这死寂比喊声更让人心慌。仿佛有什么更可怕的东西,正在这寂静中孕育,等待着在某个时刻,爆发出比白日那刀更刺眼的血光。
他忽然想起父亲那句话:“赫图阿拉的生死,不在明天那点粮草,而在我们离开后,这座城里,人心的向背。”
人心,如今向着谁?又背离着谁?
岳托不知道。他只知道,手里的刀,越来越沉。而夜,还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