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赫图阿拉的价码(中·续)(1 / 2)心直口快的林锦
鸭绿江在这段河道拐了个缓弯,江水浑浊,流淌得无声无息。对岸,原本是明军“镇江堡”旧址的滩涂高地上,如今矗立着一座规整森严的大营。营寨的布局是典型的倭式风格,竹木结构的橹楼、连绵的逆茂木(倒刺木栅),却又在关键处加筑了明军常用的夯土矮墙和棱堡雏形,营门上飘扬着“羽柴五七桐”和“来岛丸に茑”的旗帜。但最让代善和杜度,以及他们身后那数百名翘首以盼的建州兵民感到心悸的,并非这严整的营垒,而是营前空地上,那一幕诡异至极的场景。
约千名东明士兵,赤着上身或只着单衣,分成三队,整齐地排列在距离赫图阿拉西城门约一里半、恰好是寻常箭矢射程之外的空地上。他们手中没有武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用硬纸壳卷成、外覆铁皮的简陋喇叭。这三队人如同演练纯熟的战阵,一队上前,面向赫图阿拉方向,将喇叭凑到嘴边,然后——
“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大——汗——老——迈——贝——勒——误——国——”
生硬、扭曲、仿佛喉咙里塞了砂石又勉强挤出的女真话,被千人齐声吼出,通过那简陋的扩音装置,汇成一股沉闷而执拗的声浪,扑面而来,即便隔着这么远,依旧能清晰地灌入耳中。他们喊得并不卖力,甚至有些敷衍,但那机械的重复和庞大的基数,使得这声音如同夏日挥之不去的蚊蝇嗡鸣,顽固地钻进每一道城墙的缝隙,也钻进城下每一个人的脑海。
喊完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列那队人便齐齐放下喇叭,沉默地向后退去,回到营寨边缘临时搭起的凉棚下,那里有大桶的凉茶。与此同时,第二队人无缝衔接地踏前一步,举起喇叭,同样的词句,再次以那种令人牙酸的口音轰然响起。待到第二队退下,第三队上前……周而复始,井然有序,像极了倭人铁炮队闻名的“三段击”战术,只不过这里喷射的不是铅弹,是比铅弹更摧折人心的噪音与恐惧。
杜度骑在马上,看着这荒诞又充满羞辱的一幕,年轻的脸庞瞬间涨得血红。他是褚英的儿子,自小在努尔哈赤的羽翼和赫图阿拉的威权下长大,何曾见过自家都城被敌人用这种方式日以继夜地“训话”?这比刀枪相对更令人难堪。他仿佛看到那些东明士兵木然表情下隐藏的讥诮,听到那生硬女真话里包裹的极致轻蔑。
“欺人太甚!”杜度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猛地一抖缰绳,胯下战马人立而起,他右手已然扬起马鞭,便要冲着最近的那队东明喊话兵冲过去,“老子叫你们喊!一群腌臜杀才!”
“杜度!”
一声低喝,并不响亮,却像铁钳般骤然夹住了杜度的动作。代善的手稳稳地拉住了他的马缰绳,力道之大,让杜度的战马原地打了个旋,差点把他甩下来。
杜度愕然回头,看向代善,眼中满是怒火与不解:“二叔!您拦我作甚!您看看!他们这哪里是交接粮秣,分明是给咱们下马威!是当着全赫图阿拉的面,扇咱们爱新觉罗家的脸!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咱们以后还有什么脸面统御部众?”
代善没有立刻回答。他端坐马上,目光越过那些如同提线木偶般往复运动的喊话兵,投向更远处森严的东明大营辕门,又缓缓扫过身后那些虽然不敢言声、但眼神中同样流露出屈辱与愤怒的建州兵丁,最后,他的视线落回杜度因激动而有些扭曲的年轻脸庞上。
“下马威?”代善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在这沉闷的喊话背景音中,却奇异地清晰,“杜度,你错了。这不是下马威。这是军令。”
“军令?”杜度一愣。
“对,军令。”代善微微颔首,目光依旧望着前方,仿佛在欣赏一场与己无关的操演,“备边司、兵曹下的军令。‘持续喊话,扰敌心神,乱其军心’。他们只是在执行上命,一丝不苟,如同工匠打磨榫卯,农人伺候庄稼。你冲过去,用鞭子抽打他们,算什么?是反抗朝廷的军令?还是觉得,朝廷的军令错了,该由你杜度贝勒来纠正?”
杜度被问住了,张了张嘴,脸憋得更红:“可……可圣旨明明已到,祖父已是太师,陛下已允诺恢复粮秣!他们还这么喊,不是抗旨是什么?不是故意羞辱是什么?”
代善轻轻摇了摇头,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弧度:“圣旨是给父汗,给建州卫的。军令是给前线将士的。圣旨说既往不咎,军令说攻心为上。两者冲突吗?或许。但该由谁来判定冲突,又由谁来协调更改?是你我,还是对面营中那位来岛将军,或是他背后的备边司、兵曹诸位大人?”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只让杜度能听清:“杜度,你记住。在这鸭绿江边,朝廷的威严,就体现在这日复一日、雷打不动的喊话里,体现在这不容置疑、必须执行的军令中。我们今天来,是领粮的,是谢恩的,是来表示恭顺的。不是来质疑,更不是来挑战朝廷的规矩。你那一鞭子抽下去,抽的不是几个兵,是朝廷的脸面,是陛下‘令出必行’的威严。到时候,粮草有没有另说,你我,还有赫图阿拉城里等着活命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杜度倒吸一口凉气,满腔的怒火被这番冰冷的话浇得只剩青烟。他这才意识到,那些看似滑稽可欺的喊话兵,背后连着的是何等庞大而不可撼动的力量。那不是他可以随意发泄愤怒的对象。
“可是,二叔,”杜度仍不甘心,声音也低了下来,带着困惑,“就让他们这么一直喊下去?城里人心惶惶,您也听到了,连五叔(莽古尔泰)那样的人都坐不住了,底下人更是猜疑四起。咱们运粮回去,不就是要安稳人心吗?这喊声不停,人心如何能安?”
代善沉默了片刻,目光深邃。远处,又一队喊话兵轮换上前,那生硬的口号再次响起。他静静地听着,仿佛在品味其中滋味。
“人心惶惶……”代善缓缓重复这个词,语气有些奇异,“杜度,你说,我现在最怕的,是城里人心惶惶,还是……人心太稳,铁板一块?”
杜度愕然,不明所以。
代善没有看他,自顾自说了下去,像是在教导,又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父汗走了,去了汉城。留下这座城,和城里的人。大贝勒是我,二贝勒是你,三贝勒是莽古尔泰,四贝勒是皇太极。下面还有五大臣,各旗旗主,大大小小的额真、章京。粮,只有一点点,还是人家赏的。你说,如果现在城里人心很稳,大家都信服我,听我的,我说怎么分就怎么分,我说等粮就安心等……是好事吗?”
杜度迟疑道:“自然是好事啊!上下齐心,共渡难关。”
“好事?”代善嘴角那点弧度带上了冷意,“对我是好事,对朝廷,对陛下呢?一个刚刚违逆过旨意、逼得陛下派兵围困的建州,转眼就上下齐心,唯大贝勒之命是从了?杜度,陛下封父汗为太师,是宽仁。陛下继续围城、喊话,是威严。陛下给粮,是施恩。他要看到的,不是一个立刻拧成一股绳、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建州。他要看到的,是一个知道疼、知道怕、知道感恩,内部有争执、有疑虑、需要朝廷来裁决、来安抚的建州。”
他转过头,第一次认真地看着杜度,眼中是杜度从未见过的深沉与冷静:“人心惶惶,各有算计,互相猜忌……这对朝廷来说,不是坏事。甚至,是陛下乐见其成的事。只有下面的人心不稳,上面伸下来的手,才会被需要,才有价值。我们急匆匆地把粮运回去,急匆匆地分下去,急匆匆地把人心‘安稳’下来,急匆匆地展示我们兄弟和睦、上下齐心……那是在告诉朝廷:看,我们没事了,不用您操心了。你觉得,陛下会高兴吗?”
杜度听得背脊发凉,他隐约触摸到了一个远比战场厮杀更幽暗恐怖的领域。他嚅嗫道:“那……那咱们就不运粮回去了?就让城里饿着,乱着?”
“粮要运,但不能急,更不能一次性运完。”代善重新望向前方军营,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杜度,你记住,运粮这个差事,看着是美差,实则是天下第一等的苦差、险差。粮在你手里,全城的人都看着你,盼着你,也恨着你。分多分少,先分谁后分谁,都是罪过。分好了,是应该的;分不好,你就是众矢之的,是引发内乱的祸首。父汗当年为何能坐稳汗位?除了战功,就是因为他总能弄来粮食,分得也让大多数人说不出话。可如今,粮食是朝廷给的,数量就这些,城里饿疯了的人却有那么多。这个分粮的人,谁当,谁就是坐在火山口上。”
杜度恍然大悟,又急道:“那……那咱们更不能耽搁啊!赶紧交接了,把粮食运回去是正经!早点分下去,也能少些怨言……”
“运回去,然后呢?”代善打断他,目光锐利,“是你来分,还是我来分?我若亲自押运回去,这分粮的差事,自然而然就落到了我的头上。因为我是大贝勒,是主事之人。皇太极和莽古尔泰巴不得如此。他们会在一旁看着,等我出纰漏,等我得罪人。到时候,分不公的骂名我背,引发骚乱的责任我担。他们呢?可以跳出来指责我,甚至可以‘顺应民意’,做点别的什么。”
杜度冷汗下来了:“那……那怎么办?”
代善策马,缓缓向大营辕门方向行去,杜度连忙跟上。只听代善不疾不徐地说道:“所以,粮,要分八次运。”
“八次?”杜度失声。
“对,八次。”代善语气笃定,“今天,你带第一批,数量最少的一批回去。回去后,告诉岳托,也告诉所有人:大贝勒代善,正在与天兵主帅交涉陈情,恳请体恤,后续粮秣,将陆续运到。这第一次的粮,由岳托看管。至于如何分配……”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就按老规矩,由四大贝勒与五大臣会议公议。具体章程,可请四贝勒皇太极拟定,他心思细。执行监督,可请三贝勒莽古尔泰负责,他威望足。你就说,这是大贝勒临行前的交代,一切以‘共议’、‘稳妥’为上。”
杜度也不是愚钝之人,稍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关窍,倒吸一口凉气:“二叔,您这是要把分粮的烫手山芋,直接扔给八叔和五叔?让他们一个出方案得罪人,一个动刀子拉仇恨?可……可他们会接吗?”
“他们会接的。”代善淡淡道,“众目睽睽,粮已到城下,不分不行。我‘不在’,你是小辈,岳托是我儿子要避嫌。这差事,顺理成章会落到他们头上。皇太极聪明,看得出是火坑,但他无法推辞,推辞就是不愿为大局出力。莽古尔泰……他未必看得出是火坑,就算看得出,以他的性子,掌权监督的机会,他不会放过。只要他们接了,这第一次分粮,无论结果如何,怨气都会种下。等他们互相埋怨、人心浮动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