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风雪误(1 / 2)心直口快的林锦
浑河北岸,杜松大营。
五日了。
营墙又高了三尺,壕沟又深了五尺。辕门两侧新立了四座望楼,每座高四丈,上置哨卒,配强弓、火铳、信炮。营内通道皆撒了煤渣防滑,粮车、炮车停放齐整,覆了油布。若不是那杆“杜”字帅旗还在风中猎猎作响,任谁看了,都当这是一座经营了半载的边城,而非出征才旬日的行营。
中军帐里,炭火烧得噼啪作响。
杜松没看军报,在看一封从辽阳转来的家书——准确说,是夹在家书里的一张便笺。便笺是晋商“广盛隆”沈阳分号掌柜的亲笔,字迹工整:
“杜军门台鉴:近日券市腾沸,京中已破四百文,辽地亦至三百六十文。贵府所持之券,若有松动,敝号仍可按二百八十文随时兑付,现银交割,绝无拖延。风大雪急,万望珍重。广盛隆顿首。”
杜松盯着“四百文”、“三百六十文”那几个字,眼皮跳了跳。他记得清楚,出兵前在辽阳,杨镐召集诸将“劝购”,每股作价一百文。他杜家,前后凑了十二万两,买了一百二十万股。
一百二十万……股。
这词他原是不懂的。是那个叫马湘兰的江南名妓派来的账房先生解释的:一股,便是一百文银的债。三百万两银子,便是三千万股。那账房先生还说,京师、南京、苏杭的大户们,疯抢这“股”,如今在江南,一股已值一百五十文。
这才过去多久?一百五十文,变四百文了?
“张监军。”杜松没抬头,声音有些发干,“你买了多少?”
张铨坐在下首,正核对粮册,闻言笔尖一颤,一滴墨洇在“豆五百石”的“豆”字上。他放下笔,沉默片刻,才道:“下官……倾尽家资,凑了五千两,买了五万股。”
“五万……”杜松扯了扯嘴角,“一股一百文买的?”
“是。”
“现在京师,一股四百文了。”杜松抬眼,目光有些空,“你那五万股,值两万两银子了。”
张铨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月俸不过四十五石米,折银不到三十两。两千两,他不吃不喝要攒六年。
“辽阳呢?”杜松又问。
“昨日市价,三百六十文。”张铨低声道,“但晋商放话,二百八十文,随时兑,有多少收多少。”
“他们收了多少了?”
“这……下官不知。只听闻,晋商八大家,最初凑了二百万两,买了二千万股。这几个月,怕是又砸进去二三百万两,总有……四五千万股在手。”
杜松点点头,忽又问:“福王殿下那两万顷地,抵了多少股?”
张铨一愣,没想到杜松连这也知道。他想了想,谨慎道:“听闻是作价二十万两,抵了二百万股。但福王府的人说,那些券……转头就卖给海商了。”
“海商……”杜松咀嚼着这两个字,像是品着某种极苦的东西。他想起那个叫李旦的闽商,在辽阳宴请诸将时,笑吟吟举杯,说“将士用命,李某在江南静候捷报,也好兑券请赏”。
静候捷报。
杜松忽然想笑。是啊,都在等捷报。皇上在等,杨镐在等,福王在等,晋商在等,海商在等,江南那些买了券的士绅商贾在等,他杜松,也在等。
可捷报……是等来的么?
“李如柏到哪儿了?”他忽然换了话题。
张铨忙从怀中取出一卷舆图,在案上铺开,手指点向一处:“昨日探报,李总兵部出清河堡后,日行不过二十里。前日遇大雪,扎营一日。按脚程,此刻当在……这里,哈达岭西麓,距我营约六十里。”
“六十里……”杜松手指敲着桌沿,“马林呢?”
“仍在尚间崖,加筑营垒。刘綎将军……还在宽甸北边的林子里转,迷路了三次,昨日才找对方向。”
帐中沉默。只有炭火噼啪声,和帐外隐约的风吼。
“都在磨。”杜松终于笑出了声,笑声短促,带着嘲讽,“好啊,磨吧。看谁磨得过谁。”
他起身,走到帐边,掀开厚重的毛毡帘。风雪呼地灌进来,扑了他一脸。他眯眼望向西南,那是哈达岭的方向。
“李如柏……”他喃喃道,“你可别磨过头了。”
哈达岭西麓,雪原茫茫。
李如柏缩在狐裘里,只露一双眼睛。风太大了,卷起的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他眯着眼,努力辨认着前方的路——其实没有路,只有白茫茫一片,和被雪半埋的、前军踩出的杂乱脚印。
“到哪儿了?”他声音闷在狐裘里,含糊不清。
亲卫统领李怀忠驱马靠近,大声道:“回大帅,按舆图,该是过了三道沟了!再往前二十里,就是苏子河!”
“苏子河……”李如柏重复了一句。苏子河过去,就是尚间崖,马林在那儿。可马林离他还远,杜松……杜松在更东边的浑河,离他更远。
他忽然有些心慌。这茫茫雪原,四下望去,除了白,还是白。天是灰白的,地是雪白的,远山是青白的。他的队伍拉成长长一列,在雪地里蠕动,像一条将死未死的灰蛇。
“探马呢?”他问。
“派出去五拨了!三拨往东,两拨往南,还没回来!”
风更紧了,卷着雪,打着旋,像鬼哭。李如柏心头那点慌,慢慢变成了毛。他想起父亲李成梁说过的话:在辽东打仗,最怕的不是建奴,是迷路。迷了路,人困马乏,建奴都不用打,一场风雪就能要了全军的命。
“传令!全军停下!就地扎营!”他猛地一扯缰绳。
号令传下去,队伍缓缓停下。士卒们沉默地开始铲雪、立栅、搭帐。动作熟练,却透着股麻木。没人抱怨,也没人说话,只有风声,和铁锹铲雪的沙沙声。
李如柏下了马,踩了踩冻僵的脚,走到一处稍高的土坡上。李怀忠递过千里镜,他举起,费力地望。
东南方向,隐约有一片黑影,像是林子。不,不止林子,林子边缘,似乎有……营帐的轮廓?
他心跳漏了一拍,忙调整镜筒,仔细看。
是营帐。连绵的营帐,土墙,望楼,甚至……隐约有旗帜飘动。只是风雪太大,看不清旗号。
“那是……”他放下千里镜,声音发紧,“马林的营?”
“不会。”李怀忠摇头,“马总兵在尚间崖,在东北边,不在东南。”
“杜松?”
“杜总兵在浑河,更东。”
“那……”李如柏喉咙发干,“是建奴?”
话音未落,东南那片“林子”里,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号角声!
呜——呜呜——
低沉,苍凉,穿透风雪。
不是明军的号!是牛角号!是建奴的号!
“敌袭——!!!”
前军骤然爆发出嘶吼。几乎同时,东南那片“林子”动了——那不是林子,是骑兵!黑压压的骑兵,从山坡后、从雪沟里、从一切能藏身的地方涌出来,像一股黑色的潮水,朝着他们漫卷而来!
“列阵!列阵!”李如柏嘶声大吼,翻身上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