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分进与合击(1 / 2)心直口快的林锦
雪压辽阳旗色重,纸上谈兵笑谈中。
不知胡马夜磨刀,已报前军出抚顺。
辽阳经略府,杨镐的手按在沙盘边缘,指尖因用力而发白。五路大军的小旗插得疏密不一,像一盘散落乱子。
“杜松到何处了?”他声音发紧,不复平日从容。
康应乾忙用细杆指向浑河上游一处山口:“昨夜急报,已抵萨尔浒。杜总兵请令,是扎营待援,还是继续东进?”
杨镐盯着那面红色小旗——它已深入代表建州的褐色区域,像一枚刺入血肉的钉子。
“扎什么营!”他猛地一挥袖,“传令杜松,趁建奴未集,速占吉林崖!居高临下,俯瞰赫图阿拉!告诉他,本阁在辽阳备酒,待他捷报!”
书记官笔走龙蛇。杨镐又指向北路蓝色小旗:“马林呢?”
“尚在尚间崖……观望。”
“废物!”杨镐一掌拍在沙盘边,几面小旗震倒,“再催!告诉他,若三日内不与杜松会师,军法从事!”
他来回踱步,靴子踩得青砖闷响。窗外又飘雪了,这鬼天气。可四十七万大军既出,便是泼出去的水——不,是烧红的铁,必须趁热砸下!
“刘綎到哪了?”
“刚出宽甸,山路难行,又无朝鲜可借道……”
“李如柏呢?”
“仍在清河堡……说雪大路滑,辎重难行。”
杨镐胸膛起伏。四路兵,四样心思。杜松贪功冒进,马林畏缩不前,李如柏首鼠两端,刘綎老迈迟缓。可他杨镐是经略,是棋手!棋子不听话,便抽,便赶,便逼!
“传令各军,”他站定,一字一顿,“凡畏敌不前者,斩!贻误军机者,斩!逡巡观望者,斩!”
雪深犹唱大江东,孤旌直入万山重。
笑指赫图弹丸地,不知身是入彀虫。
浑河岸边,杜松一把扯开甲胄前襟,任寒风灌入。亲兵递上水囊,他仰头灌下半囊烈酒,喉结滚动,酒液混着方才厮杀溅上的血,从下巴滴落。
“斩首十七级?”他抹了把嘴,眼睛亮得骇人,“建奴游骑不过如此!”
“大帅,”监军张铨脸色发白,“经略有令,让稳扎营垒,待马、李……”
“待他们?”杜松嗤笑,挥手打断,“张监军,你读圣贤书,可知兵者诡道?老奴见我大军四路齐出,必分兵把守,处处皆虚!此时不直捣巢穴,更待何时?”
他翻身上马,鞍袋旁悬着两颗首级,血迹已凝成黑冰。那是方才遭遇的建奴斥候头目——一个白甲巴牙喇,一个拨什库。杜松亲手斩的。
“传令!”他马鞭指东,“全军开拔,日落前赶到吉林崖!今夜在崖上升火,让赫图阿拉看看,我大明的火把!”
两万五千人动了起来,车辚辚,马萧萧。士卒在深雪中跋涉,怨声被军官的鞭子抽回肚子里。杜松一马当先,红缨枪在风中狂舞。
他想起宁夏,想起播州。那些仗,也是一刀一枪搏出来的功名!努尔哈赤?一个李成梁养大的看门狗,也敢龇牙?
“快!快!”他回头大吼,“拿下赫图阿拉,每人赏银十两!斩奴酋者,赏万金,封指挥使!”
吼声在河谷回荡。士卒们脚步加快了些,眼中有了光——那是银子和血混合的光。
杜松不知道,他身后的雪地上,几串马蹄印悄然消失在山林间。那是建奴的夜不收。他们数清了明军的队列,数清了火炮的数量,然后像雪狐般遁去,去向他们的汗王报信。
稳坐中军帐不惊,但看他人溅血行。
一夜风雪埋战骨,犹自温酒待天明。
尚间崖大营,马林放下热茶,探子正单膝跪地。
“杜松部已过扎喀关,往吉林崖去了?”
“是。杜总兵传话,请我军速进,会攻赫图阿拉。”
马林摆摆手,探子退下。他走到帐边,掀帘望出去。雪又大了,天地茫茫,十步外不见人影。这种天气行军?杜松疯了。
副将麻岩低声道:“总兵,若杜总兵孤军深入……”
“他自找的。”马林放下帘子,坐回火盆边,“杜松要功,让他去争。咱们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方是上策。”
“可经略那边……”
“经略在辽阳,我们在雪地里。”马林淡淡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况是杨镐那纸上谈兵的书生?”
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茶是福建来的武夷岩茶,香得很。出征前特意带的,装了整整一车。同车的还有金华火腿、绍兴黄酒、苏州细点。打仗归打仗,日子不能糙。
“传令,”他啜了口茶,“各营加固寨栅,多挖陷坑。斥候放出三十里,尤其是北面黑扯木方向,加倍警戒。”
“总兵是担心阿尔通阿?”
“非我族类。”马林只说了四个字。
麻岩会意,躬身退下。帐中只剩马林一人,他静静坐着,听帐外风声呼啸。风声里,隐约有金戈铁马,有喊杀惨叫——那是他臆想的,杜松撞上建奴主力的声音。
也好。让杜松先去碰碰。碰赢了,他马林跟进摘桃子;碰输了,他马林固守待援,进退有据。
他端起茶盏,轻轻一碰火盆边沿,像是敬谁。
“杜兄,”他低声说,“一路走好。”
清河堡内酒尚温,十万甲士不出门。
但使辽东无恙在,管他谁人是功勋。
李如柏没喝酒,他在写信。写给他在赫图阿拉的舅舅,写给他在建州的几个老关系。信里没提战事,只问家常,问收成,问孩子们长高没。
亲信李怀忠在旁研磨,墨汁浓黑。
“总兵,”李怀忠低声,“杜总兵已抵吉林崖,催我军速进。”
“催什么?”李如柏头也不抬,“雪深三尺,马都陷蹄,如何速进?”
“可经略一日三催……”
“让他催。”李如柏写完最后一句,吹干墨迹,封好火漆,“杨镐在辽阳暖阁里指手画脚,知道雪地里走一步退半步的滋味么?”
他起身,走到帐边。帐外是他的中军大营,一万八千人,营帐连绵,炊烟袅袅。士卒在营中走动,慢吞吞的,像在自家院子里溜达。
这都是他李家的家底,是父亲李成梁留给他的本钱。不能折,一兵一卒都不能折在萨尔浒。
“父亲,”他望着辽阳方向,喃喃,“你若在,会怎么选?”
李成梁不会选。李成梁会等,等到努尔哈赤和杜松杀得两败俱伤,再出来收拾残局。李成梁是狼,是狐狸,是辽东的土皇帝。而他李如柏,只是守成之犬。
“传令,”他转身,“明日开拔。每日行军……不得超过二十里。”
“二十里?”李怀忠愕然。
“就说雪深路滑,粮车难行。”李如柏淡淡道,“再派人去黑扯木,问问阿尔通阿,到底何时出兵。”
他要等。等一个结果。等一个不必他李如柏流血的结果。
老将横刀雪满肩,曾踏西南瘴与烟。
今日重来辽东地,不为人先不落人。
刘綎一刀劈开拦路的枯藤,藤蔓断裂,积雪簌簌落下,灌了他一脖子。他骂了句娘,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
“父亲,上马吧。”儿子刘招孙又劝。
“上什么马!”刘綎瞪眼,“这路马能走?你扛着马走?”
确实是扛着走——好些陡坡,马匹上不去,得士卒前拉后推,累得直喘粗气。东路两万余人,在这长白山的支脉里,像一条在雪泥里打滚的蚯蚓。
刘招孙不敢再说,牵马跟在后面。马喘着粗气,喷出的白雾瞬间凝成冰晶。
刘綎拄着刀,望向前方。山连着山,雪压着雪,看不到头。这条路,他年轻时跟着李成梁走过。那时是追剿建州残部,意气风发。现在呢?他是主将,却走得最慢。
“倭酋占了三韩,”他骂骂咧咧,“断了老子近路!”
其实没占他也能绕。他就是不想走快。杜松要抢头功,让他抢去。马林要稳妥,让他稳妥去。李如柏要滑头,让他滑去。他刘綎六十岁了,从西南打到朝鲜,什么功劳没立过?不差这一个。
“传令,”他喘匀了气,“放慢些,注意侧翼。建奴狡诈,别中了埋伏。”
命令传下去,行军速度更慢了。有军官嘟囔,被刘綎听见,一马鞭抽过去:“急什么?赶着投胎?让西边那几位先打,打完了咱们再去收尸,不省力气?”
士卒哄笑。笑声在山谷回荡,惊起几只寒鸦。
刘綎也笑,笑着笑着,咳嗽起来。老了,真老了。他抹了把咳出的唾沫,望望西边。那边,杜松应该快到赫图阿拉了吧?
“杜疯子,”他低声说,“可别真把命疯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