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得如同实质，吞噬了光线，也吞噬了声音。王书一与石岗如同两粒微不足道的尘埃，沉入无边墨海。脚下是湿滑崎岖的岩石地面，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空气中弥漫的腐朽与古老气息更加浓重，几乎凝为实质，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而那无处不在的“墟光”波动，也随着深入，从若有若无的低语，逐渐变成了持续不断的、直透神魂的呢喃，如同无数看不见的虫蚁，在意识深处啃噬、攀爬，试图钻入灵魂的最深处。

王书一将“净心印”催动到极致，灵台澄澈如明镜，映照内外，将那纷乱的呢喃与悸动隔绝在外。经过“墟光淬魂”，他的神魂凝实坚韧，抗性大增，此刻虽感压力，却还能保持清明。他分出一缕经过淬炼的神识，如同最敏锐的触角，向前方黑暗延伸探路，感知着“墟光”波动的强弱与流动轨迹，避开了几处“墟光”异常浓郁、仿佛漩涡般的危险区域。

石岗紧随其后，脸色发白，额头冷汗涔涔。即使有“斩念”古剑的清凉气息护持，全力运转“净心印”，那无孔不入的呢喃依旧让他心神摇曳，幻象丛生。他只能紧咬牙关，将全部心神都集中在王书一的后背上，机械地迈动脚步，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抓住唯一的浮木。

不知走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是半日。黑暗仿佛没有尽头，只有脚下不断变化的岩石触感，以及前方越来越清晰的、墟光波动的“源头”感，提醒着他们正在接近某个核心。

终于，王书一探出的神识触角，触碰到了某种坚硬的、冰冷的、非自然的物体。他停下脚步，低声道：“小心，前方有东西。”

两人又向前走了数十步，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王书一从怀中取出在闲云子洞府找到的、用来照明的白色明珠。明珠散发出的柔和白光，如同投入浓墨中的一滴清水，仅仅照亮了身周数尺范围，但已足够让他们看到眼前的景象。

残骸。

到处都是残骸。

巨大的、断裂的、布满奇异纹路的石柱，倾斜着插入地面或洞壁，其上雕刻着与溶洞入口处壁画类似的、抽象扭曲的图案，但更加巨大、繁复，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宏伟与……破碎感。

破碎的、疑似某种金属与晶体混合材质的墙壁碎片，散落一地，边缘闪烁着暗淡的、仿佛星辰碎屑般的微光。

巨大的、不知用途的、布满复杂凹槽和孔洞的金属构件，半掩在碎石和厚厚的尘埃之中，锈蚀严重，却依旧能感受到其曾经的精密与不凡。

更远处，似乎还有倒塌的拱门、断裂的阶梯、扭曲的金属框架……所有的一切，都巨大、非人、破碎，静静地躺在无边的黑暗与尘埃中，仿佛一座沉没在时光与黑暗里的、巨人的城市废墟。

“这里……是什么地方？”石岗倒吸一口凉气，眼前这超乎想象的巨大残骸，让他心中的震撼甚至压过了“墟光”带来的不适。

“玄尘前辈提到，‘绝光之墟’乃上古‘观星台’碎片坠落虚空，与‘墟眼’残骸交融所化。”王书一目光扫过那些巨大的、风格奇异的残骸，尤其是那些石柱和墙壁碎片上扭曲的、仿佛在描绘星辰轨迹、又似某种不可名状存在的图案，“这里，恐怕就是那‘观星台’的一部分……残骸。”

上古观星台！何等宏伟的造物，其碎片坠落于此，历经无尽岁月，依旧残留着如此庞大的遗迹。可以想见，其完整时，该是何等惊天动地的存在！而能与“观星台”碎片交融的“墟眼”，又该是何等恐怖之物？

王书一的心沉甸甸的。他们要找的“观星台核心”，就在这片废墟的深处吗？与那所谓的“墟眼”残骸在一起？

“小心，这里的‘墟光’波动，更加活跃，也更加……诡异。”王书一提醒道。他能感觉到，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墟光”，在这些巨大残骸之间流转、穿梭，仿佛有了生命，又仿佛在遵循着某种残破的、扭曲的规律。那些残骸本身，似乎也在散发着微弱而扭曲的“光”，与空气中的“墟光”共鸣，让此地的神魂压力陡增。

两人更加小心，如同行走在巨兽的骸骨之间。脚下的“地面”，不再只是岩石，而是混合了破碎的建筑材料、金属碎屑和厚厚的、不知积攒了多少万年的尘埃。尘埃中，偶尔能看到一些奇异生物的骨骸，有的形似人类但更加高大，有的则完全是奇形怪状，难以名状，骨骼大多呈现灰白色，轻轻一碰，便化为齑粉。

空气中，除了“墟光”的呢喃，开始出现一些更加具体、更加混乱的幻听。有时是意义不明的古老音节吟唱，有时是尖锐的金属摩擦声，有时是沉重的、仿佛巨物移动的脚步，有时又是无数生灵绝望的哭喊与哀嚎……这些声音并非真实，而是“墟光”波动中蕴含的、来自遥远过去的、扭曲的信息碎片，直接作用于神魂。

“紧守心神，所见所闻，未必为实！”王书一低声喝道，声音在死寂的废墟中传出不远便被黑暗吞噬。他眉心微蹙，即使是他也感到压力倍增，那些混乱的声音和偶尔闪过的、破碎的幻象（倒塌的巨柱、燃烧的天空、扭曲的光影），让他不得不分出更多心神维持“净心印”。

石岗的情况更糟，他紧握着“斩念”古剑的手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时而迷茫，时而挣扎，显然在与侵入识海的幻象和声音搏斗。

他们沿着残骸间的缝隙，向着“墟光”波动最强的方向，缓慢而艰难地前进。废墟似乎无边无际，巨大的阴影在明珠微光下张牙舞爪，如同蛰伏的巨兽。

忽然，走在前面的王书一猛地停下脚步，低喝道：“不对劲！”

“怎么了？”石岗一个激灵，从幻听中挣脱，紧张地看向四周。

“我们……好像在绕圈子。”王书一眉头紧锁，指着旁边一根斜插着的、布满螺旋纹路的断裂石柱，“一刻钟前，我们似乎经过这里。这根柱子，还有旁边那块像巨兽头骨的金属碎片，我记得。”

石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脸色一变。果然，那根断裂石柱和旁边的金属碎片，与一刻钟前路过时所见，几乎一模一样！他们一直在巨大的残骸迷宫中打转！

“是‘墟光’影响了我们的感知？还是这废墟本身……就有问题？”石岗声音发干。在这诡异的绝地，任何不寻常都可能是致命的征兆。

王书一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双眼，全力催动经过淬炼的神识，如同水波般向四周扩散。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感知“墟光”波动的强弱，而是尝试捕捉其流动的“轨迹”和“韵律”。

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凝重：“是‘墟光’。这里的‘墟光’波动，并非完全混乱无序，它们在残骸之间流转，形成了一种……扭曲的、类似阵法的力场。这力场干扰了我们的方向感，甚至可能扭曲了空间感知，让我们不自觉地沿着某种既定的、循环的路径行走。”

“阵法？此地还有阵法在运转？”石岗骇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