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公司精神文明督查小组今日到宁城分公司，一行整整五人，打头阵的正是省公司办公室文化专员梁文豪。

这人在省公司里也算不得什么人物，不过是挂着个督查组长名头走流程督查，曾辉煌听说是他来，就随便开会布置了一下，自己压根懒得亲自出面接待，直接甩给林琛全权处理。

这本就是林琛分内的工作，推无可推，虽然自己对接待他们没有任何想法，但也只能硬着头皮顶上。

林琛不知道这个家伙，竟然还是当初毕景河的好基友，所以两人见面就有点奇奇怪怪的。

“梁组长，检查的材料已经都准备好了，我们小周会全权跟进的，你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跟我沟通。”林琛也没有时间一直跟着他们，就让办公室的小周和两个实习生配合，就算有时间，也懒得跟。

“行，你忙。”梁文豪心想，你现在不过是个被架空的三把手，管着虚职的边缘人，竟然敢如此懈怠，我不给你颜色瞧瞧你当我是病猫了。

过了一会，林琛接到了小周的电话：“林总，检查组发难了。”

林琛赶到三楼会议室时，推门就看见满桌堆积如山的台账资料，摞得快有半尺高，梁文豪和另外四名督查员翘着二郎腿坐在主位，人手一个搪瓷茶杯，茶水冒着热气，指尖却不耐烦地翻着资料册，一张张脸冷得像寒冬里的冰面，半点笑意都没有。

负责协助整理材料的小周缩在角落，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泛白了，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梁文豪将一本安全学习台账拍在实木会议桌上，语气尖酸又刻薄：“你你自己看，3月2号，3月10，3月17号的安全学习签到表，这三个名字的笔迹一模一样，你当我眼瞎？明目张胆代签是吧？我问你，宁城分公司到底有没有按省公司要求，组织全员集中学习文件？有没有认真宣贯毕董的讲话精神？！”

小周被这一吼吓得腿都软了，脸唰地一下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梁……这个……这个我……”

林琛快步上前，目光扫过签到表，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帮省公司下来的人，最会拿着鸡毛当令箭，动不动就端着架子吓唬基层。

这哪里是代签，分明是赶工期时集体补签的，现在公司上下人人手头工作堆成山，正经业务都干不完，哪有时间天天凑在一起搞形式化学习？

一般的精神文明的文件，都是发下去各自自学，最后统一打印签到表补签，人员凑不齐时互相代签，字迹重合再正常不过，全系统都是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明摆着，督查组就是故意大题小做，专程来找茬的。

林琛压下心里的不适，脸上堆起客气的笑，微微欠身道：“梁专，您消消气，安全学习我们肯定是组织了的，文件精神也都宣贯到位了，这个资料照片视频都有，只是底下员工忙中出错，签到环节没把控好。

您指出的字迹问题，我们立刻核实并且整改，重新补签、重新完善资料，保证按省公司标准来。”

在鑫海公司摸爬滚打这么久，林琛早看透了生存法则：辩解没用，较真没用，实干更没用。认错最快、甩锅最稳、流程最熟，才能在这台空转的机器里活下去。

可他的退让，在梁文豪眼里反倒成了懦弱。

梁文豪嗤笑一声，眼神里的傲慢几乎要溢出来，手指点着桌面，字字句句都带着指责：“整改？现在才知道整改？早干什么去了？你们宁城分公司的人，做事就这么敷衍塞责、毫无责任心？林琛，你作为分管领导，就是这么管理工作、落实要求的？你这简直是渎职啊！”

一句话，直接把矛头戳到了林琛脸上，连带着整个宁城分公司都被贬低得一文不值，林琛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耐心也被磨得干干净净。

“不然该怎么管？”

他抬眼直视着梁文豪，语气平静却带着锋芒：“梁专员既然这么懂，要不您亲自教教我，怎么在全员满负荷干业务的情况下，天天抽出时间搞形式签到？”

这话一出，整个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

小周瞪圆了眼睛，旁边陪同的同事也惊得屏住了呼吸，谁都没想到，一向好脾气的林琛，居然敢直接顶撞省公司的督查专员。

这个林总，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梁文豪也是懵了一下，然后脸色骤变，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呵斥：“林琛，今天这个问题，性质极其恶劣，你要是这个态度，我可以就不客气了。”

“怎么个恶劣法，哪里恶劣了？你想怎么不客气？”林琛也不惯着他，你一个小小的省公司专员，在我这，耍什么威风啊。

梁文豪气得有点脸青：“好好，出现这种情况，我会跟上面说，宁城分公司今年所有评优评先资格全部取消，你这个分管领导，年度考核直接定为不合格，年终奖、绩效全扣，”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林琛反而笑了，双手往胸前一摊，一脸无所谓的模样：“可以，没问题，您开心就好。”

说完，他转身就往会议室门外走，既不继续陪同检查，也不提安排中午接待用餐，直接把督查组一行人晾在了原地。

给你脸了。

都混到这个份上了，什么评优评先，林琛根本不在乎。

梁文豪等人气得脸色铁青，吹胡子瞪眼，却拿油盐不进的林琛毫无办法。

一直熬到中午十二点半，没人招待、没人管饭，督查组最终只能气鼓鼓写了一堆问题，然后拎着包，灰溜溜地离开了宁城分公司。

中午吃饭，林琛随便打了一碗白米饭，坐在角落扒拉了两口，耳边就传来邻桌两个年轻员工压低声音的抱怨。

“天天搞这些没用的安全学习、补资料，我手里的图纸都没时间画，再拖下去项目铁定延期！”

“延期怕什么？延期是流程问题，最多挨两句骂；可要是少签一个字，就是安全责任问题，直接卷铺盖滚蛋！”

“哎，我算是看透了，咱们公司现在就是一群不干活的管着干活的，干活的累死累活，不干活的最大、脾气最横！”

林琛默默放下筷子，一句话都没说，起身快步离开了食堂。

这些话，他每天都能听到，从工程部传到财务部，从项目部传到办公室，听得耳朵都快起了茧子。

可他又能怎么样？他只是个被架空的三把手，连替底下人说一句公道话的资格都没有。

下午刚上班，曾辉煌就黑着脸把林琛叫进了总经理办公室。

“林琛，你上午到底怎么回事？！”

曾辉煌点起一根烟，猛吸一口，语气里满是不耐烦：“省公司刚打完电话，精神文明建设督查直接判不合格，勒令我们限期重新组织学习、重新完善所有资料！”

“曾总，我知道了，我马上安排人落实整改，重新组织全员学习。”林琛站在办公桌前，态度不卑不亢，表情也无异样。

曾辉煌吐着烟圈，眼神锐利地盯着他，语气加重：“我告诉你林琛，这事不是小事，直接挂钩公司年度绩效，挂钩我们所有人的奖金！必须给我重视起来，出一点岔子，你担待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