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2章 分兵去堵(1 / 1)昊气杨杨
汉中,丞相府。
书房内的熏香已经燃尽,炭盆里的兽金炭也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散发着微弱的热力。
这扇门,已经连续整整三日三夜没有被推开过了。
巨大的金丝楠木案几前,诸葛亮依旧端坐着。他那张清癯的面容上透着深深的疲惫,眼窝微微凹陷,但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眸,却亮得如同寒夜里的孤星,锐利、清明,透着洞穿天下大局的可怕算力。
在他面前宽阔的案面上,并没有堆积如山的军报,而是清清爽爽地铺展着三张巨大的图轴。
左边一张,是关中到洛阳的全局山川地貌图;右边一张,是颍川到荥阳的局部兵要详图。
而摆在正中央的第三张,则是一份让人看一眼便会觉得头皮发麻的、极其复杂的时间推演表。
这张推演表,是诸葛亮用细如蛛丝的特制毛笔,蘸着不同颜色的墨水,一笔一划亲自勾勒出来的。那上面密密麻麻地交织着无数条线条,每一条线,都代表着天下大局中的一个鲜活变量。
赤色的线,标注着魏延在颍川主力军团的位置、行军速度以及粮草消耗的精确刻度;
黑色的线,代表着刘禅在荥阳渡口的五百白毦兵,甚至推算出了荥阳降卒心理波动的极限时间;
紫色的线,是东吴在合肥方向十万大军的动态与撤军周期;
灰色的线,则是司马懿从并州狂奔回洛阳的时间轴;
绿色的线,是诸葛亮自己在潼关方向布置的牵制兵力。
所有的兵力、距离、粮耗、气候,甚至是人心的变数,都被这颗大汉最恐怖的大脑,用蛛丝般的墨线精准地锁定在这张三尺见方的帛纸上。
案几的另一侧,大汉长史蒋琬和侍中费祎相对而坐。两人的眼下皆是一片青黑,嘴唇干裂,面前的算筹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第六遍了。”
诸葛亮缓缓放下手中的紫毫笔,声音因为连续三日未曾好好休息而显得有些沙哑,但语调依然沉稳如渊,“公琰,文伟,结论如何?”
蒋琬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最后一把算筹投入木筒,直起身子,目光有些震动地看着那张推演表。
“回丞相,推演了六遍,无论加入多少气候和兵力折损的变量,最终的死局都指向同一个。”蒋琬指着地图上荥阳的位置,“陛下用五百白毦兵,兵不血刃地拿下了荥阳渡口,这一手棋,神仙难测。洛阳的东门,已经被陛下彻底焊死了。”
“但洛阳,不止这一扇门。”费祎接过了话头,手指在全局图上滑动,“陛下封了东门,但洛阳还有三扇门可以喘息。”
费祎的手指点在长安以东:“西面,潼关方向。这是丞相您亲自盯死的地方,司马懿绝不敢从这里突围。”
手指上移,落在并州:“北面。司马懿刚刚从这里退回来,但那是他的来路。如果他决定死守洛阳,以他现在攥在手里的权力,完全可以下令调并州的兵马回援。张合的手里,至少还有两万历经苦战的百战精锐;若是逼急了,司马懿甚至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再次向鲜卑人借兵。”
最后,费祎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洛阳南侧。
那里,是宛城到许昌之间,一片尚未被大汉兵锋完全覆盖的广袤平原。
“南面。”费祎抬起头,神色凝重,“这里有一条极其宽阔的缝隙。魏延将军虽然在颍川大张旗鼓,但为了震慑世族,行军速度极慢。如果司马懿看出洛阳不可守,决定放弃都城南撤……他完全可以从这条缝隙中溜走。带着曹叡,带着大魏的朝廷、玉玺和残存的禁军,一路退到兖州,甚至退到青州、徐州去。”
蒋琬沉声道:“青徐两州,还有大量的世族坞堡和人口。如果司马懿带着朝廷逃到那里,依靠当地的世族门阀支持,他完全可以重建一个‘小魏’。届时,大汉虽然拿下了洛阳,但想要彻底平定天下,恐怕又要陷入长达数年乃至十数年的拉锯战。”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诸葛亮静静地听着两位副手的推演,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没有半点波澜。他缓缓举起手中的羽扇,扇柄穿过大半张地图,精准无比地点在了宛城到许昌之间的那条缝隙上。
“这条路,必须堵死。”
诸葛亮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违逆的千钧之力。
“丞相。”费祎面露难色,“魏延将军的一万五千主力已被钉在颍川,王平将军在安抚地方。我们在南线,已经没有一兵一卒可以去堵这条缝隙了。”
“谁说堵路,一定要用人?”
诸葛亮淡淡反问,随即从宽大的袖袍中摸出一个封了火漆的密匣,将其推到了费祎面前。
“用消息去堵。”
费祎一愣,双手接过密匣,小心翼翼地拆开。里面,只有一张极薄的帛纸,上面的字迹寥寥无几,却字字如惊雷。
诸葛亮靠在椅背上,轻摇羽扇,缓声道:“文伟,你以大汉丞相的名义,通过我们留在建业的樊建,将这封信转交给孙权。信的内容很简单——”
“大汉已取荥阳,洛阳东门已关。大汉提议,由东吴从徐州方向向西推进,与大汉兵马在陈留会师。作为吴军西进的交换,大汉,承认东吴对徐州和青州的永久领有权。”
“什么?!”
蒋琬惊得险些撞翻了面前的茶盏,“丞相,这可是割让两州之地!且不说陛下是否恩准,单说那孙权,他刚刚在合肥城下折了两万两千精锐,满宠那四万残兵虽然降了,但吴军的元气已经大伤。孙权现在正忙着在建业搭高台称帝,他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了咱们的一封信出兵配合?”
“他当然不会出兵。”诸葛亮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孙仲谋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他现在巴不得我们和司马懿在洛阳城下打得两败俱伤。”
费祎捏着那封信,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脱口而出:“那丞相这封信……不是写给孙权看的?”
“是写给司马懿看的。”
诸葛亮用羽扇轻轻点了点案桌面,“建业城里,到处都是校事府的暗探。樊建去送信,不需要隐藏行迹,甚至要故意留下一些蛛丝马迹。这封信一旦递进吴侯府,‘大汉正与东吴商议从东面合围洛阳’的消息,最多五日,就会原封不动地摆在司马懿的案头上。”
蒋琬倒吸了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这手阳谋的可怕之处。
一旦司马懿得知吴蜀可能联手,东吴要从徐州方向往陈留推进,他就立刻会陷入一个极其致命的战略两难。
南面那条从宛城退往许昌、兖州的缝隙,还安全吗?
“如果司马懿相信了这封信,他就必须分兵去堵那条南面的缝隙,防备吴军西进。”诸葛亮眼底闪过一丝厉芒,“洛阳现在的兵力本就捉襟见肘,还要防备潼关、荥阳,若是再分兵南下,他洛阳的城防就会变成一张一戳就破的薄纸。”
“如果他不分兵去堵呢?”费祎紧盯着地图。
“如果他不堵……他就得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赌。赌孙权不会真的出兵,赌东吴不会在南撤的路上设伏。”诸葛亮摇了摇头,“司马懿这个人,生性多疑,谨慎到了骨子里。他连当年空无一人的西城都不敢进,现在,他更不敢拿自己仅有的一条退路去赌孙权的人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