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让伊莎贝拉的人在柏林放消息——莱茵金属的克莱斯特工程师在蒙大拿设备事故中遇难，遗体已就地掩埋。配合'屠夫'的死亡报告，时间线对得上。施泰因拿不到反证，霍夫曼没有理由再威胁一个死人的家属。”

海因里希靠在桌沿，脊背弓了一下又挺直。灯焰在穿堂风中晃了晃，他脸上的光影跟着碎裂又重组。

沉默持续了很久。

牛棚方向传来19号母牛低沉的哞声，凯勒布的口哨紧跟着响起来，节奏稳定——夜间例行巡查。

“我要亲眼确认。”海因里希的声音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每个音节都带着德语母语者特有的硬边，“钱到了弗莱堡，玛格丽特收到了，弗里德里希还在上学。我要证据。”

“芝加哥的第一笔回款到账之后，伊莎贝拉的贸易代表会在汉堡港取得收据。我让红鹰把收据带给你看。”

“收据可以伪造。”

“海因里希。”

杰克叫了他的名字。不是“德国佬”，不是“总工”。

“你在我这里画了二十七天的图。地堡扩建的钢筋承重结构、铅棺的密封参数、地下水循环管线——全在你的脑子里。我如果要骗你，不需要编这么大一个故事。我只需要把你锁进铅门后面，让你画到死。”

海因里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选择不锁我。”

“因为锁着的人画不好图。”

杰克拉开工具间的门，冷风从走廊灌进来，吹得煤油灯焰倾斜。

“你不是我的奴隶，也不是我的俘虏。从今天起你是合伙人。合伙人的家人不该被人拿枪指着。”

他迈出一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施泰因是什么样的人？”

身后传来椅子腿在木板上拖动的声响。海因里希坐了回去，铅笔重新被拾起。

“他是猎人，不是屠夫。”

铅笔落在纸面上，线条恢复了匀速。

“屠夫用蒸汽机碾平一切，施泰因不会。他会花三个月观察猎物的饮水点、迁徙路线、睡觉时哪一侧朝外。等他出手的时候，绳套已经套在你脖子上了，你还以为那是风。”

杰克握紧门框。

“他现在在观察什么？”

“你的水。”海因里希没有停笔，声音从管线图上方传来，“红岩坡没有水源，他们的补给全靠外运。但施泰因不会像'屠夫'那样炸河断水——他会找到你的水脉，然后从地下截断。你甚至不知道水是什么时候没的。”

铅笔在图纸上画了一个圈。

“这里。”

杰克回头。

海因里希指着管线图上第九号河谷地下水主脉与北坡暗河的交汇节点。

“如果我是施泰因，我会在这个位置打竖井。不需要炸药，不需要蒸汽机，三个人用手摇钻，两周就够。等你发现牛不喝水的时候，井已经封好了，地面上什么痕迹都没有。”

杰克盯着那个圈看了五秒。

他走回去，从口袋里掏出一截炭笔，在海因里希画的圈旁边写了三个字母——C.F.D.。

克劳福德。

“明天早上，把这个节点的防御方案画出来。”

海因里希翻过素描本被酒渍洇湿的那一页。双头鹰消失在纸背面，露出空白的新页。

他拿起三角尺，开始画春季水渠扩建方案，比例尺1:200，标注精确到毫米。

杰克带上门。走廊尽头，安娜靠在墙边，手里端着两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把其中一杯递了过来。

杰克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凉的。

他走回露台，坐进藤椅，温彻斯特重新横在膝上。两公里外红岩坡的三盏白色汽灯依然亮着，比昨夜更亮了一盏。

第四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