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什从水塔上下来时天已全黑。

他没敲门，直接把瞄准镜里看见的东西说了一遍：红岩坡焦黑碎石面上至少有四处回填痕迹，颜色深浅不一，最新的一处泥土尚未风干。

杰克听完没接话。

他走到长条木桌前，从胸袋里掏出三样东西，一字排开。

最左边，霍夫曼男爵赔偿五百美金的信函，火漆上双头鹰与莱茵金属的标志还没干透。

中间，博兹曼地方法院三十天传唤令，泰勒法官的签名潦草却有力，盖着蒙大拿州司法章。

最右边，那枚磨损的联邦巡回法官徽章。黄铜表面已经被他摸出了包浆。

地堡里只有四个人。彼得靠在门框上，鲁格P08插在腰带里。肖恩坐在弹药箱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一颗黄铜雷管。阿什把夏普斯步枪竖在墙角，在暗处点了根烟。

安娜在厨房方向，杰克听得见她收拾杯碟的动静，但她没有出来。

杰克拿起徽章，拇指碾过上面的鹰纹。

“这东西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他的声音很平，陈述事实的语气。

“博兹曼那边有人认识原来的主人。三十天后我站在法庭上，泰勒问我怎么拿到的，我没法编出第二个答案。”

肖恩手里的雷管停了。

阿什吐出一口烟，没说话。

彼得推开门框，两步走到桌前，右手从腰间抽出鲁格P08，推上膛，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地堡里格外清脆。他把枪平放在传唤令上面。

“法官可以消失。”

杰克伸手把枪推回去。

“杀一个蒙大拿的地方法官，博兹曼会再派三个来。杀三个，华盛顿派联邦法警。联邦法警死了，来的就是军队。”

他看着彼得的眼睛。

“我们打不过美利坚。”

彼得收回枪，退回门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拇指从扳机护圈上移开了。

杰克坐下来，把徽章扔在桌面上。铜质撞击木头，发出沉闷的响。

“问题不是这东西真不真。问题是，如果它被判定是假的——”

他竖起手指，一根一根数。

“检疫站，我用这枚徽章逼史密斯交出那批苏格兰高地牛。非法胁迫联邦雇员，退还牲畜加罚款。”

第二根。

“平克顿。我用它把麦克唐纳从敌人变成打手，把那二十个剥皮帮的人以'袭击联邦官员资产'的罪名铐了。罪名不成立，那些人全得放，麦克唐纳反咬一口，我变成非法拘禁。”

第三根。

“红岩坡。两万五千美金的物资，我拿'联邦巡回法官灾后救援'的名义搬走的。十吨克虏伯钢筋、五十把鲁格手枪、十二匹温血马、五辆橡胶轮胎马车。霍夫曼的律师会要求原物返还加三倍赔偿。”

他停了两秒。

“我们赔不起。”

肖恩把雷管放回弹药箱，擦了擦手心的汗。

阿什在暗处把烟蒂碾灭在靴底，第一次开口：“达顿呢？”

杰克靠进椅背。

这个问题他想了一整天。

达顿在听证会上需要他投反对票，阻止铁路公司扩建。投票资格绑定在他的官方身份上——地方行政体系里，一个被法院认定冒充联邦法官的重刑犯，没有任何投票权。

他连黄石家族赠予的政治筹码都会一起丢掉。

那匹臀部烙着“Y”字的黑色夸特马是达顿的赠礼，也是绑定。失去利用价值的盟友，对达顿来说就是负资产。负资产不会得到保护。

杰克没有把这些全说出来。他只说了一句。

“达顿不养废物。”

阿什把烟盒塞回兜里，不再问了。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

杰克站起来，走向走廊尽头安娜整理好的文件柜。柜门上挂着一把新锁，钥匙在安娜手里。他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安娜出来，没有问为什么，递过钥匙。

她的手指碰到他掌心的时候停了半拍。

杰克打开柜门，里面是过去几个月来他以法官身份签署的每一份文件，按时间排列，安娜的笔迹标注了日期和摘要。

他不打算证明那枚徽章是真的。

因为它确实是假的。在法庭上伪造证据是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