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没出声。

他从大衣内袋掏出一个扁平的锡质酒壶，拧开盖子倒了一杯，放在素描本旁边。

威士忌的气味在冰冷的工具间里散开，和窗外渗进来的铁锈味搅在一起。

海因里希没转身。

“那是我认识的旗帜。”

他的声音很轻，德语口音比平时重。

杰克靠在门框上，胳膊交叉，没接话。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帐篷的灯光在海因里希的瞳孔里映成两个白点。

杰克伸手进另一个口袋。

纸张的窸窣声让海因里希的肩胛骨收紧了。

杰克把一张对折的文件放在素描本上，正好盖住双头鹰的右翼。

那是一张盖着黑木镇公所印章的账单。

抬头写着“联邦巡回法官灾后救援物资折价清单”，总金额两万五千美金，最下方一行小字：

“收缴普鲁士帝国军事物资，含武器、车辆、工程设备及人员。”

“人员”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粗黑的横线，是杰克后来加的。

海因里希的目光从帐篷灯光上移开，落在那道横线上。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帮我修好了地堡。”

杰克的声音没有起伏。

“浇了铅棺，算了钢筋弯折角度，十一分钟拼出磁铁探棒救了一头值一千美金的牛。我给你月薪，给你热饭，给你一群不管你是哪国人的混蛋同事。”

他顿了一拍。

“对面那面旗帜保不了你。”

海因里希的手指收拢，铅笔杆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你在先遣队的名册上，海因里希。红岩坡的蒸汽钻机炸了，'屠夫'死了，两万马克的克虏伯设备报废了，七八个人被俘。柏林会收到报告。报告里会写你失踪。”

杰克往前走了一步。

“失踪的帝国工程师，出现在敌人的地堡里，替敌人修防御工事。你自己说，那面旗帜底下的人见了你，是握手还是上子弹？”

海因里希的呼吸声变粗了。他盯着账单上“人员”下面的横线，指关节发白。

杰克没再逼。

他拿起窗台上那杯倒好的威士忌，塞进海因里希的手里。德国人的手指冰凉，接住杯子的时候晃了一下，酒液溅出几滴落在素描本的旗帜上，浸湿了双头鹰的左翼。

“在我这儿，你是总工。”

杰克转身走向门口。

“在那边，你是逃兵。”

门没关。走廊尽头传来彼得和邓肯碰杯的闷响，肖恩的酒瓶小曲换了一首，罗杰斯在跟谁嚷嚷帽子的事。

海因里希在原地站了很久。

威士忌杯里的酒面平了下来，映出窗外两公里处的灯光。

他把杯子一口饮尽，放在账单上面，然后翻过素描本被酒渍洇湿的那一页。

新的空白页。

他坐下来，从工具箱里翻出三角尺，铅笔尖抵在纸面上，开始画地堡扩建第三期的地下水循环管线。

比例尺1:200，标注精确到毫米。

杰克走回长条桌，坐下，端起自己那半杯放凉的威士忌。

罗杰斯凑过来压低嗓门问德国佬去哪了。

“画图。”杰克说。

他喝了一口酒。视线越过罗杰斯油光发亮的秃顶，穿过窗户，落在北方夜色深处那三盏不肯熄灭的白色灯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