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四十七分，杰克睁开眼。

视网膜上浮现一行淡蓝色字符。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整整十秒，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石地板上，走到窗口。

晨雾还没散。第九号河谷的紫花苜蓿在薄雾下泛着墨绿色的光泽，五十头编了号的阉牛在围栏里安静反刍。两公里外，三顶灰绿帐篷的轮廓隐没在雾气中，双头鹰旗帜耷拉着，没有风。

杰克穿上靴子，把温彻斯特1905靠在门框边，走进地堡长桌旁。

安娜已经煮好了咖啡。

黑色的液体冒着白气，旁边摆着一小碟腌肉和两片硬面包。杰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拿起炭笔在牛皮纸空白处写下几个词：帕尔默。平克顿。速记员。摄影师。下午两点。东路。

安娜在他对面坐下，没有问。

她只是把腌肉碟往他手边推了推。

杰克撕下一块面包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抬头。

“伊莎贝拉今天到。”

安娜的手指停在咖啡杯柄上。

“带了多少人？”

“六个。”杰克把牛皮纸转过去让她看，“两个平克顿，一个速记员，一个摄影师。重点是这个——西奥多·帕尔默。”

安娜摇头，表示没听过。

“纽约人叫他'肉类沙皇'。”杰克把最后一块面包吞下去，“全美国最权威的牛肉分级鉴定师。他签过字的报告，芝加哥联合屠宰场直接按最高等级收货，不复检。”

安娜的眼睛眯了一下。

“她带鉴定师来，是好事。”

“她带摄影师来，才是重点。”

杰克用炭笔在“摄影师”三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照片会上报纸。牛肉达标，她要用帕尔默的签名和现场照片在芝加哥炸开市场——克劳福德牧场的名字会印在每一份行业通讯上。”

他顿了一下。

“牛肉不达标，同样的照片，同样的报纸，我们会被钉死在'蒙大拿骗子'的棺材板上。铁路配额、屠宰场渠道、亨德森的供货合同，全部作废。”

安娜没有接话。她站起来，把杰克的空杯子收走，走到门口时停住。

“我该穿什么？”

杰克看了她一眼。

“你最体面的那套。”

安娜点头，消失在走廊里。

杰克独自坐了三秒钟，把牛皮纸折好塞进胸袋，拎起温彻斯特出了门。

罗杰斯已经蹲在牛棚门口了。

老头子穿着昨天的脏衬衫，膝盖上糊着干牛粪，手里攥着那根量胸围的软尺，正对着50号阉牛的屁股发呆。他嘴唇在动，在算账。

杰克走过去，一脚踢在他靴底。

“别算了。今天下午两点，伊莎贝拉到黑木镇东路。”

罗杰斯弹起来，软尺甩到脖子上。

“两点？她提前了三天！那个婆娘——”

“不去接。”

罗杰斯的嘴张着合不上。

“你疯了？五万美金的合同！五十头牛！你不去接？”

杰克没理他，转身朝烙印场走去。罗杰斯踩着自己的鞋带跌跌撞撞跟上来，嗓门拔到能惊飞乌鸦。

“杰克！杰克·克劳福德！你听我说！芝加哥来的大买家！带着鉴定师来的！你不去码头举个牌子也就算了，你连黑木镇都不去？”

杰克在烙印场的红柳木栅栏前站定，扫了一眼河谷入口到地堡之间那段三百码的土路。

路面坑洼不平，两侧杂草?的丛生，东倒西歪的旧木桩上缠着生锈的铁丝。

他开口了。

“罗杰斯，你买东西的时候，是卖家跪着把货送到你脚边你掏钱痛快，还是你自己跑到人家门口求着看货你掏钱痛快？”

罗杰斯的嘴闭上了。

他歪着脑袋想了两秒，眼珠子转了一圈，脸上的愤怒被另一种表情取代。

“你要她自己来。”

“她会来。”杰克敲了敲栅栏横木，“她带了摄影师。照片里如果是杰克·克劳福德站在黑木镇火车站台上点头哈腰——”

“那就是供货商。”罗杰斯接上了话。

“照片里如果是伊莎贝拉·斯通站在克劳福德牧场的展示栏前——”

“那就是买家求上门。”

罗杰斯的眼睛亮了。他低头看了看那条破烂的土路，舔了舔嘴唇。

“这路得修。”

“不用修。”杰克已经在地上画了起来，用靴跟在泥土上划出两条平行线，“路两边，隔十步立一头牛。挑最壮的，胸围最宽的，毛色最亮的。从河谷入口排到地堡门前。”

他在线的尽头画了个圈。

“三头黑秃子牛犊放在这里。展示栏正中间，单独围出来。”

罗杰斯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要让她第一眼就看见杂交牛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