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小时。

杰克蹲在地窖木架前，盯着八只黄泥封口的泡菜坛子。

坛壁外侧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温度计指针稳定在五十华氏度——恒温，黑暗，密封，一切都严格按照萨丽希族股骨拓片上的记载执行。

凯勒布跪在地上，将耳朵贴近最近的一只坛子。

他听了整整三十秒，抬起头。

“没有气泡声了。”

杰克点了一下头。发酵终止，可以开封。

罗杰斯挤在木架后面，两只手死死攥着围裙角，嘴唇翕动，无声地念叨着什么。

杰克不用听也知道——老头子在算账。

四千六百磅地星菌，四十六美金成本，二百磅石灰石粉，人工搬运折算十二美金，加上八只泡菜坛子和封口黄泥……

“开。”

杰克说。

凯勒布拿起铁凿，对准第一只坛子的封口沿。

铁凿顶住黄泥边缘。凯勒布回头看了杰克一眼。

杰克没说话，只是微微抬了下下巴。

凯勒布敲下去。

黄泥碎裂的声音在低矮的地窖里回荡，碎块掉落在木架上。封口裂开一条缝。

一股气体从缝隙中涌出。

凯勒布的手停住了。

那不是预期中的泥土芬芳。

那是臭鸡蛋的味道。浓烈、刺鼻、带着一种灼烧鼻腔黏膜的攻击性。

罗杰斯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捂住鼻子往后退了三步，后背撞上地窖的石墙。

“硫化氢。”

海因里希站在木梯上方，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干燥而准确。

凯勒布没有退。他用铁凿撬开封口，伸手探入坛中，捞出一把糊状物。

灰黑色，粘稠，挂在指缝间往下滴。他凑近鼻子闻了一下，皱起整张脸。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

他把那团糊状物塞进嘴里。

罗杰斯尖叫起来。

“你疯了！”

凯勒布咀嚼了两下。

他的脸在烛光下变成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喉结猛地上下滚动了一次。两次。第三次没压住。

他转过身，趴在地上，吐了。

呕吐物溅在泥地上，混着唾液和胃酸。凯勒布单膝跪地，撑着地面干呕，整个身体痉挛。

三腿狗巴斯特从角落冲过来，焦急地绕着主人转圈，用鼻子顶他的手肘。

杰克拧开水壶盖子，递过去。

凯勒布接过水壶漱口，吐掉，又漱，又吐。他的嘴唇被胃酸烧得发红。

“酸度超标。”

凯勒布终于开口，嗓子嘶哑。

“至少是正常值的四倍。喂给母牛，三天之内肝肾全部衰竭。”

他抬头看杰克，眼底有一种少年不该有的冷静。

“杰克，这批全废了。”

地窖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罗杰斯崩了。

老头子没有尖叫，没有跺脚，没有拍墙。他滑坐在地上，后背靠着石墙，两条腿伸直，脑袋往后仰，眼睛盯着头顶发霉的木梁。

他开始算账。

“四千六百磅地星菌，一美分一磅，四十六美金。”

声音很轻，很慢，带着一种念悼词的节奏。

“石灰石粉，彼得和邓肯挖了一整天，人工折算十二美金。八只坛子，四美金。黄泥封口和麻绳，一美金六十美分。”

他闭上眼睛。

“六十三美金六十美分。”

停顿。

“但这不是重点。”

他睁开眼，瞳孔里烛火跳动。

“19号母牛，买入价一百八十美金。08号，二百一十美金。42号，一百九十五美金。三头加起来五百八十五美金。它们肚子里的杂交牛犊，按'黑秃子'的溢价，每头至少值一百五十美金。三头就是四百五十美金。”

他的嘴唇开始颤抖。

“母牛加牛犊，一千零三十五美金。再加上芝加哥合同的违约金——五万美金。”

罗杰斯把两只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揪。

“五万一千零九十八美金六十美分。”

他盯着杰克。

“我不如去上吊。”

杰克没理他。

他转向海因里希。

“上来。”

杰克带头爬上木梯，穿过地窖通道，走进地堡深处那间被普鲁士钢筋加固过的小房间。缴获的卡尔·蔡司显微镜摆在工作台上，黄铜镜筒在煤油灯下泛着冷光。

海因里希跟进来，反手关上门。

杰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团——他在凯勒布呕吐之前，已经从坛子里取了样本。

海因里希接过去，用镊子夹取一小块放在载玻片上，调焦。

他看了很久。

转动粗调旋钮，换物镜，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