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杰斯脖子一缩，把到了嘴边的“借过”两个字，连着口水一起咽了回去。

车轮碾过泥坑，没有溅起泥浆，而是用纯粹的重量，将泥坑压得更深。

车辙深得吓人。

“好重。”

罗杰斯眼皮狂跳。

他贩过牛，运过矿，知道什么样的货物有什么样的重量。

这车辙，就算是装满金子，也不过如此。

车厢上的油布盖得严严实实，只在颠簸时露出一角。

一根粗大的灰色圆柱体。

成捆的螺纹钢筋。

还有沉闷的、金属与金属碰撞的巨响。

“一辆，两辆，三辆……”罗杰斯在心里默数。

整整二十辆。

这不是在运货。

这是在搬运一座堡垒。

车队中段，一辆马车的油布被风吹开一角。

罗-杰斯看到了一台形状怪异的机器，巨大的齿轮裸露在外，连着黑色的胶管，散发着刺鼻的机油味。

“什么鬼东西？”

一匹高头大马突然从车队中脱离，向他靠近。

马上的军官穿着黑色长风衣，戴着皮手套，腰间的枪套造型奇特而优雅。

“看什么？滚开。”

军官的英语生硬，像两块石头在摩擦。他的手，按在了枪柄上。

罗杰斯看清了那枪柄的弧度。

鲁格P08。

杰克给他看过图册，这玩意儿一把就能换他这辆破车加上两匹马。

“路滑，歇歇脚，歇歇脚。”

罗杰斯瞬间弓下身子，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露出讨好的黄牙，活像个标准的乡下老农。

军官厌恶地皱了皱眉，一夹马腹，追上了车队。

罗杰斯一直等到那令人窒息的钢铁洪流消失在山路尽头，才缓缓直起腰。

他脸上的卑微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犬发现猎物后的警觉。

“二十辆车。每车至少四千磅。橡胶轮胎。德国枪。还有那些该死的铁疙瘩。”

罗杰斯摸了摸胡茬。

那个德国男爵，正在把一座金山往红岩坡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运。

“疯子。”

罗杰斯骂了一句，狠狠一挥马鞭。

“驾！”

他得赶紧买完盐，回去告诉杰克。

这帮德国佬，绝不是来挖土豆的。

……

黑木镇杂货铺。

店主老亨德森正对着那堆受潮的粗盐发愁。

“一美分？”亨德森瞪着罗杰斯，“你这是趁火打劫！”

“打劫？”

罗杰斯夸张地抠下一块湿盐，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然后猛地扔回麻袋。

“我的天，这味道像是死鱼的肠子。我的牛吃了这个，奶都会变绿！”

他拍了拍手，转身就走。

“我本来想买回去腌牛皮，反正皮也是臭的。既然你这么小气，我去隔壁镇买新的。”

罗杰斯脚步迈得很大，心里却在默数。

一。

二。

“回来！”亨德森咬着牙喊，“一美分！全拖走！现在！”

罗杰斯转过身，脸上是胜利者的微笑。

“成交。另外，借几个麻袋，我那破车会漏。”

半小时后，罗杰斯哼着跑调的小曲，离开了黑木镇。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十美元硬币，冰凉的触感让他通体舒泰。

可当马车再次驶上山路，看到那两道被重量碾压出来的、深深的橡胶车辙时，他的歌声停了。

那两道黑色的印记，像两条无法愈合的伤疤，刻在蒙大拿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