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大拿的天气是个喜怒无常的婊子。

前一秒还让你觉得春天来了，后一秒就能把你的骨髓冻成冰渣。

河谷边缘。

罗杰斯正在跳脚。

老头子那双反穿的靴子在烂泥里踩得啪啪响，指着那六头浑身挂满泥浆的苏格兰高地牛，唾沫星子乱飞。

“把这些脏东西弄走！彼得！你是死人吗？”

“看看它们那副德行！刘海长得盖住眼，浑身像披着发霉的破地毯！它们会把我的赫里福德贵族牛带坏的！”

罗杰斯捂着胸口，仿佛遭受了巨大的审美霸凌。

“这是对克劳福德牧场的玷污！把它们赶去下游的烂泥坑，别让它们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凯勒布没吭声。

瘸腿少年只是默默拉紧了手里的粗麻绳，脸上没什么表情。

领头的那头银灰色公牛“银王”打了个响鼻。

它根本没正眼瞧那个暴跳如雷的老头。

硕大的牛头低下，舌头一卷，将一丛带着硬刺的鬼针草连根拔起。

“咔嚓、咔嚓。”

咀嚼声令人牙酸。

“它在吃什么？”

罗杰斯瞪圆了眼，像是看见有人在吃碎玻璃。

“那是鬼针草！那是连羊都不吃的工业废料！它在自杀吗？”

“它们饿了。”

凯勒布的声音很轻，却透着股倔劲。

“只要是植物，它们都吃。”

话音未落，天色骤变。

云层压低，铅灰色的天幕像一口扣下来的铁锅。

雨夹雪。

这是牧场主最痛恨的天气。

湿冷比干冷更致命，它像无数把细小的锉刀，能轻易穿透皮毛，带走牲畜最后一点热量。

原本还在抢食紫花苜蓿的赫里福德牛群瞬间炸了锅。

这些平日里娇生惯养的红白花色大家伙挤成一团，发出不安的哞叫。

几头体质弱的小牛犊已经开始打摆子，鼻孔里喷出白气，眼神涣散。

它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降温打懵了。

每一秒的颤抖，都在燃烧脂肪。

罗杰斯急了。

“快！彼得！把牛赶回棚里！生火！烧煤！”

老头子心疼得直哆嗦，那是美金在蒸发的声音。

“这一冻，又要掉好几磅肉！快动起来，你们这群懒熊！”

彼得扛着一大捆干草，正要往回跑。

杰克伸手拦住了他。

杰克嘴里叼着半截卷烟，火星在阴沉的天色里忽明忽暗。

他用下巴点了点河谷中央。

“罗杰斯，看那边。”

顺着杰克的视线，罗杰斯看到了让他怀疑人生的一幕。

冰雨中，那六头苏格兰高地牛纹丝不动。

它们甚至都没站起来。

那头“银王”正趴在一块积水的洼地里，半个身子泡在冰水混合物中。

那身厚重得像地毯一样的长毛被雨水打湿，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

看起来像是个流浪汉披着破棉被，凄惨无比。

但它在反刍。

嘴巴有节奏地蠕动，神情惬意，仿佛趴在夏威夷的沙滩上晒太阳。

那层冰壳和双层毛皮，死死锁住了体温。

一丝热量都没泄露出来。

“这……”

罗杰斯张大了嘴，冰冷的雨水灌进喉咙都没发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