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因里希·施耐德跪在烂泥里。

这位柏林洪堡大学的高材生，此刻像条被抽了脊梁的野狗。

他手里抓着一把满是硫磺味的碎石。

那是第十三次筛查的结果。

没有铜片。

没有橡胶残渣。

甚至连硝化棉燃烧后的特有酸味都闻不到。

“没有引信。”

旁边的爆破组长脸色惨白，把一桶灰黑色的玄武岩粉末倒回履带旁，“试纸反应是中性。施耐德先生，这里干净得就像……就像刚开天辟地一样。”

海因里希猛地把筛子砸在废墟上。

那台价值两万马克的克虏伯蒸汽挖掘机，现在只剩半截扭曲的烟囱戳出泥面，像个黑色的墓碑。

“岩石不会自己走路。”

海因里希揪住地质顾问的衣领，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嘶哑，“两千万吨花岗岩！因为一次温差就滑下去了？你当这是柏林的溜冰场吗？”

老顾问推了推鼻梁上震裂的眼镜。

他指着断裂面上那道暗红色的硫磺沉积带。

“请尊重科学，先生。热胀冷缩导致页岩层剪切性滑坡。这是教科书级别的地质灾害。”

老头顿了顿，补了一句足以让工程师吐血的话：

“上帝想让山塌，它就得塌。这叫不可抗力。”

不可抗力。

这四个字像耳光一样抽在海因里希脸上。

不远处。

霍夫曼男爵坐在一块还算干净的青石上。

他换下了那身泥浆裹满的骑马装，穿上了备用的猎鹿服。

手里拿着那把原本用来切小牛肉的银餐刀，正慢条斯理地刮着靴底的干泥。

一下。

两下。

声音刺耳。

“阁下。”海因里希爬过去，膝盖在碎石上磨出了血，“找不到人为痕迹。现场太干净了。”

霍夫曼手里的动作没停。

银刀刮过皮革。

“干净？”

男爵抬起头。

那双灰蓝色的瞳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他看向下游。

那里，原本属于他的河水正欢快地掉头，奔向那个该死的牧场。

“那个牛仔不信上帝。”

霍夫曼站起身，靴子踩进不断上涨的浑水里。

“但他很懂怎么伪造上帝的签名。”

海因里希张了张嘴，试图用物理学反驳。

这种规模的滑坡，除非使用某种能完全气化的液体炸药，并且配合化学延时引信……但这需要国家实验室级别的精度。

那群牛仔连字都认不全。

这不合逻辑。

他的手下意识插进风衣口袋。

指尖触碰到一块冰凉、锐利的金属片。

那是在岩石断层深处抠出来的。

指甲盖大小。

高碳钢，带有明显的螺旋切削纹路。

这是钻头崩断的残片。

断口崭新。

这是唯一的证据。只要拿出来，就能证明有人在眼皮底下钻孔爆破。就能让州警备队介入，把那个牛仔送上绞刑架。

但海因里希没有动。

作为总工程师，如果承认有人在自己脚下的岩石里钻了几米深，填装了炸药，而自己毫无察觉……

柏林不需要瞎子。

霍夫曼家族更不需要废物。

手指松开。

那块金属片滑落到口袋最深处的线头里。

“是啊。”海因里希咽下喉咙里的腥甜，“这就是自然灾害。地质结构太脆弱了。”

……

克劳福德牧场。

地堡内的空气温暖而干燥。

铁板上的厚切培根煎得滋滋冒油，那种霸道的荤香能把死人勾活。

杰克坐在长桌主位。

他手里捏着一块黑麦面包，仔细地把盘子里的蛋黄抹干净，送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