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大拿的春天就是一场灾难。

半融化的冻土像是一锅煮烂的黑燕麦粥，马蹄踩进去，拔出来时会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吸吮声。

彼得胯下的挽马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热气瞬间被冷风扯碎。

这头俄国熊显然对这趟差事很不满，但他不是因为天气，而是因为周围这片荒凉得连野兔子都不愿意拉屎的碎石坡。

“杰克，你确定脑子没被冻坏？”

罗杰斯骑着那匹老掉牙的斑点马，缩着脖子，试图把脸藏进那条发黄的羊毛围巾里。

老头指着脚下那片除了石头就是枯草的荒地，一脸肉痛，像是被人割了一块肉。

“这就是你要花两千美金买的‘宝地’？我看哪怕是瞎了眼的土拨鼠路过这儿，都得绕道走，怕把脚给硌瘸了。”

杰克没理会老头的抱怨。

他压低那顶沾满煤灰的毡帽，目光穿过几株半死不活的红柳，锁定了河滩上游。

风里夹杂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不是泥土的腥气，也不是牲口的骚味。

是油漆。

工业文明强行介入这片荒野时特有的、令人作呕的化学味。

到了近处，那股红色显得格外扎眼。

三个穿着土地局制服的测绘员正围着一块半人高的界石忙活。

其中一个年轻些的小伙子，手里提着红油漆桶，正笨拙地把刷子往石头上抹。那鲜艳的红色涂料顺着灰白的岩石表面淌下来，像是一道刚被划开、还在汩汩流血的伤口。

旁边停着一辆崭新的四轮马车。

车轮毂擦得锃亮，甚至没沾多少泥点，显然这帮人也是刚到不久。

一个穿着驼绒大衣、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一块铺好的防潮垫上。

他手里捏着一块洁白的手帕，正捂着鼻子，一脸嫌弃地指挥着两个佩戴警徽的壮汉，驱赶几只试图靠近闻味儿的野狗。

“那个穿得像只肥鹌鹑的家伙是谁？”

彼得勒住缰绳，那双大得像蒲扇一样的手，已经极其自然地摸向了背后的霰弹枪。

“科尔，斯科特商行的高级合伙人。”

杰克认出了这张脸。

在前世的记忆碎片里，这家伙是出了名的吃人不吐骨头。他最擅长的，就是用那些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文，把不识字的牛仔逼得家破人亡，最后还得跪着说谢谢。

科尔显然也听到了马蹄声。

他转过身，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目光在杰克那身沾满泥浆、甚至有些发硬的牛仔服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彼得手里那把看起来就很危险的锯短霰弹枪上。

但他没慌。

或者说，他习惯了用另一种武器——权力。

“先生们，这里是私人领地。”

科尔的声音不大，透着一股城里人特有的傲慢与疏离。

“如果是迷路了，往南走五英里就是大路。如果是来找麻烦的……”

他甚至懒得把话说完，只是轻轻打了个响指。

身后那两个警员立刻举起手中的雷明顿霰弹枪。

黑洞洞的枪口抬起，直指杰克的眉心。

彼得嘴里骂了一句俄语脏话，枪栓咔嚓一声拉到了底，那是金属撞击的脆响，在空旷的河滩上格外清晰。

“收起来，彼得。”

杰克按住彼得的手腕，翻身下马。

靴底重重踩进烂泥里，黑色的泥浆溅上了裤腿。

杰克没在乎，径直朝界石走去。

两个警员紧张地扣住扳机，大声呵斥让他停下。

杰克置若罔闻。

他一直走到那个年轻测绘员面前才停住脚步。

那小子刚入行不久，被杰克身上那股混着火药、陈旧血腥味和烂泥味的煞气一冲，手一抖。

半桶红油漆泼了出来，溅在他自己的靴面上。

“这位牛仔朋友。”

科尔皱起眉，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件，在空气中抖了抖。

纸张发出脆响，那是权力的声音。

“这是黑木镇公所刚刚签署的土地预留意向书。虽然还没走完最后流程，但在法律意义上，这里已经是斯科特商行的资产。暴力抗法可不是什么好主意，尤其是在我有两把雷明顿的时候。”

彼得还在马上运气，这种被人拿纸片压住的感觉让他极其不爽，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杰克看了一眼那份文件。

笑了。

笑容很淡，甚至都没达眼底。

“意向书上写的是‘三级贫瘠碎石地’，用途是‘堆放废料’，对吧？”

科尔愣了一下。

他没料到这个满身泥点子的牛仔不仅识字，还懂行。

“这与你无关。我们是合法的。”

“当然合法。”

杰克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烟盒，慢条斯理地磕出一根烟，“只要没有人知道，这层碎石下面是什么。”

话音未落。

杰克突然抬脚。

靴尖带着风声，狠狠踢向界石旁边的地面。

这一脚力道极大，直接铲飞了表面那层薄薄的灰色碎石。

原本干燥贫瘠的假象被瞬间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