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缓缓举起一只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身后，佩尔什马沉重的呼吸声和雪橇滑行的摩擦声戛然而止。邓肯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用他那巨大的身躯，将六匹巨兽和那辆庞大的雪橇，无声地融入了夜色。

温彻斯特步枪的枪身，冰冷得像一块从冻土里挖出的铁。

杰克将它握在手中，枪托抵住肩膀，身体压低，脚步放得极轻，如同在雪地里潜行的孤狼。

空气中那股刺鼻的“硫磺腐烂味”依旧浓烈，混杂着雪茄燃烧后留下的廉价烟草味，形成了一种令人极度不安的诡异气息。

杰克的视线越过草料堆，死死锁定着脚印消失的方向。那片树林黑得深不见底，每一棵树的阴影都可能藏着致命的危险。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罗杰斯被带走了？还是他自己逃进了树林？

为什么要把烟头留在这里？

突然，林地深处的一处灌木丛，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杰克的瞳孔骤然收缩，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肌肉绷紧。

就在他即将扣下扳机的前一刻。

一个公鸭般的嗓音，突兀地从他头顶的树梢上传来。

“别开枪！”

杰克的动作瞬间凝固。

他猛地抬头，只见另一侧一颗巨大松树的雪窝里，一个瘦小的身影手脚并用地钻了出来。

是罗杰斯。

他拍打着身上的积雪，脸上没有丝毫的惊慌，反而带着一种恶作剧得逞后的得意。

“几个不长眼的流浪汉，想趁我打盹的时候偷点草回去喂他们那几头病羊。”

罗杰斯从雪窝里跳下来，走到草料堆旁，拔下那根雪茄，嫌恶地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我寻思着，跟他们动手太掉价。”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大黄牙。

“就把我那盒‘特制炭疽粉’往风口一撒。”

杰克看着他。

罗杰斯从怀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铁盒，打开给杰克看。

里面根本不是什么粉末，而是一大撮黑乎乎的锅底灰，里面还掺杂了至少半斤的胡椒面。

“那帮蠢货咳得肺都要吐出来了，鼻涕眼泪一大把，以为真中了毒，滚得比兔子还快。”

老头子一脸的洋洋得意，仿佛刚刚打赢了一场伟大的战役。

杰克沉默地放下了枪。

就在这时，罗杰斯正吹嘘着自己的辉煌战绩，一转头，他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他的视线，直勾勾地穿过杰克，落在了后方那六匹如山峦般矗立的黑影上。

作为一名资深的鉴马师，一个靠相畜术混迹荒原的老狐狸，他瞬间失语了。

他那双总是闪烁着精明与算计的浑浊老眼，此刻瞪得滚圆，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罗杰斯绕过杰克，绕过雪橇，最终停在了为首那匹佩尔什马的面前。

他伸出手，那只摸过无数牲口、沾满油污的手，此刻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轻轻地、小心地摸向那匹马粗壮如石柱般的小腿。

他的指尖，感受着那坚硬如铁的骨骼，感受着那盘结贲起的肌腱。

“这……这是……”

罗杰斯的声音都在发抖，嘴里喃喃自语。

“纯血的‘战争巨兽’？”

“这骨量……这肩高……我的上帝啊……”

他猛地抬起头，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杰克。

“这根本不是马！”

“这是活着的蒸汽机车！”

他一生都在捡漏，都在从别人看不上的“垃圾”里淘金。可眼前这一幕，彻底颠覆了他几十年来建立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