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普斯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杂货铺的木门被寒风“砰”地一声带上，震得屋顶的积雪簌簌落下。

店里，死一样的寂静。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被抽空，只剩下一种让人窒息的余悸。

“砰！”

亨德森一屁股瘫坐在柜台后的木椅上，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整个人都在抖，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肥胖的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衣领。

“疯子……这帮东边来的都是疯子……”他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地盯着门口。

杰克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

安娜却往后退了半步，躲进杰克高大身影投下的阴影里，她轻轻拉了拉杰克的衣角，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分析：

“他不是个常年奔波的实干家，那种贪婪和算计，是藏不住的。”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这种人，比只会动刀动枪的强盗更懂得怎么杀人。他们会用规矩，用合同，用所有体面的东西，把你活活勒死。”

杰克听着，没有回头。

他知道安娜说的是对的。

在蒙大拿这片土地上，强盗来了，你可以拔枪。但这种披着“绅士”外皮的豺狼来了，你甚至不知道该朝哪里开枪。

杂货铺里死寂一片，只有亨德森粗重的喘气声，和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杰克没有去安慰那个快要崩溃的胖老板，也没有放什么狠话。

他只是迈开步子，走到一排货架前，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清单。

“亨德森老板。”

杰克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铺子里，清晰得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

亨德森猛地一哆嗦，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杰克。

“我要两磅钉子，最大的那种。”

“一捆修围栏用的铁丝。”

“还有，你这里所有的黑火药，我全要了。”

杰克平静地念着清单上的东西。

他这种无视威胁、我行我素的态度，比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更有力量。

亨德森看着杰克那张没有丝毫波澜的脸，那颗因为恐惧而疯狂乱跳的心，竟然奇迹般地一点点平复了下来。

他眼睛里重新聚起了光。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因为动作太猛，肚子上的肥肉都晃了三晃。

“有！都有！”亨德森几乎是跑着冲到杰克身边，亲自帮他把沉重的铁丝扛到柜台上，“杰克，今天……今天谢谢你。”

他看着杰克，脸上全是后怕和感激。

“刚才要不是你，我……我恐怕真的就签了。”

杰克只是点了点头，继续清点自己的东西。

亨德森搓着手，看着杰克，又看了看他身后亭亭玉立的安娜，心里一热，赶紧绕回柜台后面。

“杰克，你是我这儿的老主顾，今天这些东西，我给你打个折！算我的！”他一边说着，一边飞快地在账本上划拉着。

紧接着，他又从柜台底下摸索了一阵，拿出一个小小的、用牛皮纸包着的东西，有些不好意思地递向安娜。

“这位小姐，这……这是我老婆自己做的，一点香皂，不值什么钱，你别嫌弃。”

安娜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胖老板脸上真诚又带着点讨好的笑容，她接了过来。

纸包里透出一股淡淡的、干净的薰衣草香味。

她看了一眼杰克，杰克没有反对。

安娜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这个小小的礼物，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让亨德森彻底把杰克和安娜划归到了“自己人”的阵营。

他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一边帮杰克把东西往麻袋里装，一边压低了声音。

“杰克，你可得小心那个菲利普斯，他们不是好人！”

杰克把最后一盒子弹放进袋子里，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他们什么来头？”

“联合皮草公司！”亨德森的语气里充满了厌恶，“说是东边来的大公司，来收购皮毛的。可给的价钱，简直就是抢劫！一美元一张狼皮？他怎么不去死！”

胖老板骂了一句，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成了耳语。

“而且，我跟你说个秘密，你千万别说出去！”

“我看到他们的人，不止一次带着些奇奇怪怪的工具往山里跑。不像打猎的，反倒像是在地上敲敲打打，到处挖坑……而且……”

亨德森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恐惧，“镇子西边有两户猎人，就是不肯跟他们签合同，前几天……人就没了。都说是暴风雪里迷路了，可谁信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杂货铺里的空气，再一次变得冰冷而沉重。

就在这时——

“叮铃铃——”

门口挂着的风铃，突然又是一阵剧烈地摇晃。

一股寒风卷着雪沫子灌了进来。

“啊！”

亨德森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怪叫一声，整个人都从柜台后面弹了起来，惊恐地望向门口。

他以为是菲利普斯那伙人杀回来了！

杰克也瞬间绷紧了身体，手已经握住了温彻斯特步枪的枪柄。

然而，走进来的，却是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身影。

来人身材高大，穿着一身熨烫平整的警长制服，胸前的徽章在昏暗的店里闪着光。他摘下帽子，拍了拍肩膀上的雪花，露出了那张写满风霜的脸和灰白的鬓角。

是戴维斯警长。

他一进来，整个杂货铺的气氛瞬间就变了。

那种流氓恶棍带来的惊恐和慌乱，一下子被一种更沉重、更肃穆的气场所取代。

戴维斯一眼就看清了店里的状况。他没有急着说话，他那双蓝色的眼睛扫过店内，先是在满脸惊恐的亨德森身上停了一秒，又掠过角落里明显有些紧张的安娜。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杰克的身上。

他什么也没说，就那么看着杰克，然后迈开沉稳的步子，缓缓走向柜台。

“菲利普斯的人来过了？”戴维斯的声音很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