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顾夜寒的怀疑(1 / 2)萧俊影
上海,十二月一日,晚上九点。
顾夜寒站在星耀俱乐部顶楼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窗外是陆家嘴的璀璨夜景,东方明珠、金茂大厦、上海中心在夜色中闪耀着冷冽的光芒,黄浦江上游轮缓缓驶过,在江面拖出长长的光带。
繁华,却冰冷。
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办公桌上摊开着今天刚收到的第三季度财报。星耀俱乐部的运营数据很好看——赞助收入增长百分之三十五,周边产品销售翻倍,战队积分稳居LPL榜首,即将以一号种子身份出征世界赛。
一切都在按照他规划的方向发展。
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喜悦。
因为那个最重要的人,不在身边。
林见星离开已经快一年了。三百多个日夜,每一天都像在凌迟。起初是愤怒,是困惑,是不解;然后是思念,是担忧,是后悔;现在……现在是一种沉重的疲惫感,像是背着无形的枷锁在行走,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陆辰飞发来的消息:“寒哥,训练赛复盘结束了,你要不要来看一下?”
顾夜寒回了个“稍等”,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揉了揉眉心。
这一年来,他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星耀的重建和运营中。新的教练团队,新的训练体系,新的战术理念——他试图用工作填满每一个空隙,这样就不会在深夜想起那张清冷倔强的脸,想起柏林那场大雨,想起林见星最后看他的眼神。
可有些东西,是填不满的。
桌上的另一部手机响了——那部私人加密手机,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号码。
顾夜寒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皱起。是他父亲的老司机,陈伯。陈伯在顾家工作了快三十年,从顾夜寒记事起就在了。这几年顾振东换了年轻司机,陈伯被调去负责老宅的日常维护,算是半退休状态。
顾夜寒接起电话:“陈伯,这么晚有事?”
电话那头传来陈伯有些苍老而犹豫的声音:“少爷,您……您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你说。”
“是这样……”陈伯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今天整理老宅的地下储藏室,发现了一些您父亲早年的东西。有些……有些文件,我觉得您应该看看。”
顾夜寒的心脏莫名地跳快了一拍:“什么文件?”
“是……是关于老爷早年投资电竞行业的一些记录。”陈伯的声音更低了,“还有一起……事故的报告。我不太懂这些,但总觉得不太对劲。少爷,您什么时候有空回老宅一趟?”
事故报告。
电竞投资。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让顾夜寒的脊背泛起一阵寒意。
“哪一年的事?”他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
“2003年。”陈伯说,“六月份。文件袋上写着‘2003年6月,龙腾项目结案归档’。”
2003年6月。
林见星的父亲,林建国,就是在2003年6月15日出事的。
顾夜寒的手猛地握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我明天上午过去。”他的声音沉得能滴出水来。
“好的少爷。那个……您来的时候,尽量低调些。老爷虽然不常回老宅,但这边还是有他的人。”陈伯提醒道。
“知道了。”
挂断电话,顾夜寒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窗外的夜景在眼前模糊成一片光斑,思绪却异常清晰——清晰得可怕。
一年前,在柏林,林见星说他父亲的事故“不是意外”。那时候顾夜寒以为这只是情绪失控下的气话,毕竟二十年前的事,谁能说得清?
但现在,陈伯在父亲的老宅里,发现了2003年6月“龙腾项目”的结案文件。
龙腾。
顾夜寒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在他很小的时候,听父亲和生意伙伴提起过,说早年投资过一支电竞战队,叫龙腾,拿过冠军,但很快就解散了。那时候顾振东的语气很随意,像是聊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如果真的无关紧要,为什么要把文件专门归档?
为什么要标注“结案”?
什么案子需要“结案”?
顾夜寒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他需要先查一些东西。
首先,搜索“龙腾电子竞技俱乐部 2003”。
搜索结果和林见星在哥本哈根看到的差不多——零星的老论坛帖子,提到这支战队在2003年拿过某个职业联赛冠军,之后就解散了。投资人信息不详。
他又搜索“2003年电竞事故”。
这次跳出来的信息更少。那个年代的电竞行业还没有现在这样的关注度,很多事根本没有留下网络记录。
但有一条信息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篇2015年的怀旧文章,标题是“中国电竞早期那些消失的战队”。文章里提到了龙腾战队,说他们2003年夺冠的过程“颇有争议”,因为决赛对手的核心选手“赛前突发意外身亡”,龙腾不战而胜。
文章没有指名道姓,只说“那位选手姓林,是个很有天赋的年轻人,在工地打工时出了事故”。
姓林。
顾夜寒感觉喉咙发干,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办公室的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窗外传来远处街道的车流声。一切都那么平常,可他的世界却在无声地崩塌。
如果……如果林见星说的是真的。
如果父亲真的和那起事故有关。
那他这一年来对林见星的怀疑、质问、甚至那一巴掌……都成了什么?
他成了加害者的儿子,在质问受害者为什么要追究真相。
顾夜寒猛地睁开眼睛,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他等不到明天了。
现在就要去看那些文件。
电梯下行,金属墙壁映出他紧绷的脸。镜面中的男人眼神阴沉,下颌线绷得像刀锋。一年前,他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星耀老板,电竞圈最年轻的掌舵人;现在,他却可能站在了真相的边缘,而那个真相,足以摧毁他拥有的一切。
停车场里,黑色的迈巴赫安静地停在那里。顾夜寒拉开车门,发动引擎,车子无声地滑出地下车库,融入夜色中的车流。
顾家老宅在虹桥西郊,是一栋三层的老洋房,建于上世纪三十年代,后来被顾振东买下。顾夜寒小时候在这里住过几年,后来父亲生意做大,搬去了佘山的别墅,老宅就空置下来,只留陈伯和几个佣人照看。
一个小时后,车子驶入老宅所在的林荫道。路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冬天的叶子已经落尽,枝丫在路灯下投出狰狞的影子。老宅的铁门紧闭,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门口一盏老式门灯还亮着。
顾夜寒没有按喇叭,而是拨通了陈伯的电话。
几分钟后,侧门开了,陈伯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朝车子招手。顾夜寒把车开进去,停在院子角落的树影下。
“少爷。”陈伯迎上来,脸上带着担忧的神色,“您怎么现在就来了?不是说好明天吗?”
“睡不着。”顾夜寒简短地说,关上车门,“东西在哪儿?”
“在地下室。您跟我来。”
陈伯领着顾夜寒走进老宅。房子里很暗,只有几盏夜灯亮着,家具都蒙着防尘布,空气里有淡淡的霉味和灰尘气息。他们穿过客厅,走下通往地下室的楼梯。
地下室比顾夜寒记忆中的更杂乱。堆满了旧家具、箱子、破损的装饰品,像一个被遗忘的仓库。角落里有几个铁皮文件柜,漆皮已经剥落。
陈伯走到最里面的一个文件柜前,掏出钥匙打开:“就是这里。第三层,那个黄色的文件袋。”
顾夜寒走过去,从柜子里拿出那个文件袋。袋子很厚,牛皮纸材质,边缘已经磨损,封口处用红色的蜡封着——那是顾振东早年喜欢用的方式,后来就不用了。
蜡封是完整的,意味着这个文件袋自从封存后,就再没有被打开过。
“您是怎么发现这个的?”顾夜寒问。
“老爷上周让人送了一批旧东西过来,说是佘山别墅要重新装修,有些用不着的先存到老宅。”陈伯说,“我整理的时候,这个文件袋从一堆旧书里掉出来。本来想放回去,但看到上面的标签……就觉得不太对劲。”
顾夜寒借着昏黄的灯光看标签上的字:“龙腾项目——2003.6——结案归档”。
结案归档。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
“少爷,您要在这里看吗?”陈伯问,“要不……拿到楼上去?这里灰尘大。”
“不用,就这里。”顾夜寒说,声音有些哑。
他找了个还算干净的箱子当桌子,把文件袋放上去,然后小心翼翼地撕开蜡封。蜡块碎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文件袋里有三样东西。
第一份是一份投资协议复印件,甲方是“振东国际投资有限公司”,乙方是“龙腾电子竞技俱乐部”。签约日期是2003年4月15日。投资金额两百万,占股百分之六十。协议条款里有一条用红笔圈了出来:“确保龙腾战队在2003年度职业联赛中获得冠军。若未达成,甲方有权撤回投资并追究违约责任。”
第二份是一份银行转账凭证复印件。汇款方“振东国际投资有限公司”,收款方“龙腾电子竞技俱乐部”,金额“500,000.00”,日期“2003年6月10日”。和林见星拿到的那张一模一样。
第三份……是一份事故调查报告。
标题是:“关于2003年6月15日XX商业综合体项目工地死亡事故的初步调查报告”。
报告正文只有两页,措辞极其官方和简略。大意是:工人林建国(男,25岁)在施工过程中未遵守安全规范,擅自进入危险区域,导致高空坠物击中头部,经抢救无效死亡。事故定性为“工人个人违规操作导致的意外”,建议对工地安全管理人员进行批评教育,并给予家属一定经济补偿。
报告的落款是“振东地产安全监察部”,日期“2003年6月18日”。
但真正让顾夜寒浑身血液冻结的,是报告最后附的那张照片。
一张工地事故现场的照片,虽然打了马赛克,但依然能看到地上深色的血迹,和一只从杂物堆里露出来的、沾满灰尘的手。那只手的手指微微弯曲,像是想抓住什么。
而在照片的背面,有人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处理干净。别留痕迹。”
字迹,是顾振东的。
顾夜寒认得父亲的笔迹——那种特有的、带着凌厉气势的连笔,他从小看到大。
“处理干净。别留痕迹。”
六个字,像六把刀,捅进他的胸口。
他扶着箱子,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地下室的空气闷热污浊,灰尘在灯光下飞舞,可他却在发冷,从骨头里往外渗出的冷。
“少爷?您没事吧?”陈伯担忧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是隔着一层水。
顾夜寒深呼吸,强迫自己站稳。他不能在这里倒下。不能。
“陈伯,”他的声音嘶哑得吓人,“这份报告……当年的事故,你知道多少?”
陈伯叹了口气,在旁边的箱子上坐下,点了支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升起。
“我那时候已经给老爷开车好几年了。”陈伯缓缓开口,“2003年……对,是2003年。那年夏天特别热。老爷那时候刚开始投资电竞行业,说这是个新兴产业,有前途。他投了一支叫龙腾的战队。”
“6月初的时候,老爷那阵子特别忙,电话不断。我开车送他去过几次龙腾的训练基地,在虹口那边的一个旧厂房里。有几次我听见他在电话里发火,说什么‘必须拿下冠军’‘不惜代价’之类的话。”
“6月15日那天……我记得很清楚,是周日。下午三点多,老爷突然让我送他去一个工地,说有事要处理。路上他接了个电话,我听见他说‘人怎么样了’,然后沉默了很久,说‘知道了,按计划办’。”
“到工地的时候,已经拉起了警戒线,有救护车,还有警察。老爷下车去和几个人说话,我在车里等着。大概过了半个小时,他回来了,脸色很不好看。我问出什么事了,他说工地出了事故,死了一个工人。”
“回公司的路上,老爷一直在打电话。我听他吩咐人‘把消息压下去’‘和家属谈好赔偿’‘不能让媒体知道’。那时候我还以为,老爷是怕事故影响公司声誉,所以想尽快处理。”
陈伯吸了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苍老而疲惫。
“后来……大概一个星期后,龙腾战队打进了决赛。但决赛前,对手战队的核心选手突然宣布退赛——就是那个在工地出事的工人。龙腾不战而胜,拿了冠军。”
“夺冠后没两个月,老爷就撤资了,龙腾战队解散。我问过老爷为什么不继续投资,他说‘目的达到了,没必要再浪费钱’。”
“那时候我没多想。直到今天看到这些文件……”陈伯看向顾夜寒手里的那份事故报告,眼神复杂,“少爷,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顾夜寒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手里这三份文件——投资协议、转账凭证、事故报告。
时间线清晰得可怕:
2003年4月15日,顾振东投资龙腾战队,协议要求必须夺冠。
2003年6月10日,决赛前一周,顾振东的公司向龙腾转账五十万——这笔钱是用来干什么的?收买对手?还是别的?
2003年6月15日,对手战队的核心选手林建国,在顾振东公司承建的工地上“意外”死亡。
2003年6月18日,事故报告出炉,定性为“个人违规操作”。
同日,职业联赛决赛,因林建国死亡,龙腾不战而胜,夺冠。
一切都“处理干净”了,没有“留痕迹”。
除了这个文件袋,这个在陈年老宅里沉睡了二十年的证据。
“陈伯,”顾夜寒缓缓开口,“这些文件,除了你,还有谁看过?”
“应该没有了。”陈伯摇头,“老爷的习惯您知道,重要的东西都自己收着。这个文件袋封着蜡封,二十年来第一次打开。少爷,您打算……”
顾夜寒没有回答。
他把文件重新装回袋子里,紧紧攥在手里。牛皮纸袋粗糙的质感摩擦着掌心,像在提醒他,这里面装着的,是父亲的罪证,是林见星父亲死亡的真相,是他和那个人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陈伯,”他说,“今晚我来过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我父亲。”
“我明白。”陈伯点头,“少爷,您……要小心。老爷他……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人。”
顾夜寒扯了扯嘴角,那是个不像笑的笑。
他知道。
他太知道了。
从小到大,他见证了父亲如何在商场上攻城略地,如何用各种手段扫清障碍。顾振东的教育方式很简单——这个世界是丛林,要么吃掉别人,要么被别人吃掉。感情是弱点,仁慈是愚蠢,只有利益是永恒的。
顾夜寒曾经试图反抗过这种价值观,所以他选择了电竞——这个父亲最初看不起、后来又想掌控的行业。他以为靠自己的能力,可以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但现在看来,他走得再远,也还是站在父亲铺就的路上。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沾着血。
“我走了。”顾夜寒说,“你早点休息。”
他拿着文件袋,走出地下室,穿过昏暗的老宅,回到院子里。冬夜的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地下室的霉味,却吹不散心里的沉重。
车子驶出老宅,重新汇入车流。
顾夜寒没有回俱乐部,也没有回自己的公寓。他开着车在上海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转,车窗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刮在脸上生疼。
手机响了,是苏沐。
他接起来。
“寒哥,你在哪儿?”苏沐的声音有些急,“刚接到消息,秦墨那边有动作了。他好像查到了我们暗中收购星耀流通股的事,准备在董事会上发难。”
秦墨。
顾夜寒的堂兄,顾振东妹妹的儿子,集团副总裁,一直觊觎星耀俱乐部的控制权。这一年多来明里暗里使了不少绊子,都被顾夜寒和苏沐化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