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心思(1 / 1)健忘的厨子
马车从宝通赌坊出来,沿着西市的主街缓缓前行。
回程的路上,胡忠没有再驾车,而是让田二姑驾着马车。自己则同胡俊一起进了马车内。
胡俊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方才在赌坊里折腾了那么一通,虽说没费什么体力,但精神一直紧绷着,这会儿一放松下来,倦意便涌了上来。
胡忠坐在车厢里,和胡俊相对而坐。他时不时抬眼看看自家少爷,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车厢里安静得很,只有车轮声和偶尔从窗外传来的市井喧嚣。
走了一段路,胡俊忽然睁开眼。他察觉到胡忠的目光,抬眼看过去,正和胡忠的视线对上。
胡忠显然没料到少爷突然睁眼,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目光,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
有话就说。胡俊打了个哈欠,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别一路憋着,我看着都难受。
胡忠犹豫了一下,抬手掀开车帘一角,朝外面瞥了一眼。确认周围没什么异常,他才放下帘子,压低声音道:少爷,属下觉得……您今日这般做法,恐怕有些不妥。
“哦?怎么个不妥法?” 胡俊挑了挑眉,往后靠回软垫上,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他心里清楚,胡忠跟着原主长大,又是胡家的家生子,忠心是没话说的,这话也是真心为他着想,自然不会摆什么主子的架子。
胡忠见他没生气,才敢继续往下说,语气里满是担忧:“少爷您想啊,能在上京城开这么大赌坊的,哪个是简单角色?这宝通赌坊看着是鬼爷在管,可背后指不定站着哪位宗室、哪位世家大人。您今日带着人直接砸了场子,封了赌坊的银子,还逼着鬼爷帮着查消息,这明摆着是打了背后人的脸啊。”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些年在上京城里,多少官员想动这些地下赌坊,最后都不了了之,不就是因为背后的关系盘根错节,黑白两道都勾连着吗?您这一下子把人得罪狠了,往后他们暗地里给您使绊子,防不胜防啊。”
胡俊听完,非但没慌,反倒笑了出来,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了然。
“胡忠啊!你以为我去之前,没想过这些?” 他摇了摇头,语气很平淡,“来之前我就清楚这赌坊背后肯定有人撑腰,而且来头还不小。不然就凭一个鬼爷,能在上京城开这么多家赌坊,还能安安稳稳开这么多年?”
胡忠愣了愣,显然没料到胡俊早就知道,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胡俊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说起来,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三年多了,从桐山县那个小县令,一路走到现在的大理寺六品寺丞,顶着鲁国公府嫡孙的名头,可骨子里,还是前世那个在工地上摸爬滚打的普通技术员。
前世他就是个底层小人物,凡事都讲究个息事宁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生怕得罪了谁,丢了工作,惹了麻烦。刚穿越过来那会儿,更是天天提心吊胆,怕被人识破穿越者的身份,怕原主的记忆空白露了馅,做什么事都瞻前顾后,前怕狼后怕虎。
之前老国公还说他,怎么失忆之后,反倒没了以前勋贵子弟的底气,变得畏首畏尾。他当时还在心里吐槽,换谁从一个连房租都要掐着点交的社畜,突然变成顶级勋贵家的少爷,谁能一下子适应过来? 那种从小在权力堆里泡大的底气,不是他看两本史书、穿一身官袍就能学来的。
可这大半年在上京城摸爬滚打下来,从梁家的案子,到鲍崇礼的事,再到这次孩童被掠卖的案子,他也慢慢摸出点门道了。
有权有势有背景,在这个封建王朝里,真的是能横着走的。只要不犯谋逆的大罪,不把皇帝得罪死,凭着鲁国公府这块招牌,在上京城里,还真没多少人能真把他怎么样。
就像这次闯赌坊,他看着是嚣张,实则每一步都留了余地。
胡俊看着胡忠,把自己的盘算慢慢说了出来:“我跟你说句实话,我这次闹这一出,一半是为了查那些被拐的孩子,另一半,就是故意来惹事的。”
“惹事?” 胡忠眼睛都瞪大了,满脸的不可置信,“少爷,您之前不还天天想着怎么躲开这些麻烦事,怎么现在反倒主动惹事了?”
“此一时彼一时啊!” 胡俊苦笑一声,“之前我是想着,查完这桩掠卖人口的案子,就找个由头躲出上京城,离朝堂这些勾心斗角远一点。可现在看来,躲是躲不掉的,与其等着别人给我找事,不如我自己主动惹点事出来。”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你想啊,我借着查案子的由头,把上京城这些开赌坊、混黑道的全得罪一遍,到时候肯定有人去御前告我的状,说我嚣张跋扈,滥用职权,搅得上京城鸡犬不宁。到时候祖父再顺势递个折子,把我贬出京城,去地方上待个一年半载,这不正好顺了我的心意?”
胡忠听得目瞪口呆,半天没回过神来。他万万没想到,自家少爷看着是一时冲动砸了赌坊,背地里竟然打着这样的主意。
“可…… 可这也太险了啊。” 胡忠还是觉得不妥,“万一真把人得罪死了,背后的人联手起来对付您,就算有国公府护着,也难免吃亏啊。”
“放心,我没把事做绝。” 胡俊摆了摆手,脸上露出点了然的笑,“刚才在赌坊里,那个叫李旦的管事,情急之下差点把背后的人说出来,我为什么立刻出声打断他?就是不想让他把名字说出来。”
胡忠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少爷的意思是……”
“对。” 胡俊点点头,“他要是把背后那位宗室的名字说出来了,我就是明知道人家在背后撑腰,还这么砸场子,那就是明晃晃打人家的脸,一点台阶都不给人留,这梁子就结死了。可他没说出来,我就可以装糊涂。”
他笑了笑,继续道:“往后就算人家找上门来,我也能说,我当时只知道查案子,根本不知道这赌坊背后是您啊,不知者不怪。到时候再陪着笑脸赔个罪,人家有台阶下,这事也就过去了,顶多就是心里不痛快,暗地里弹劾我几句。”
而那些弹劾,恰恰是他想要的。
弹劾的人多了,祖父就有理由把他调出京城,美其名曰 “避避风头,历练历练”,皇帝那边也说得过去。
胡忠这下总算全明白了,看着胡俊的眼神里,满是佩服。他之前还以为少爷是年轻气盛,一时冲动,没想到背地里把所有事都算得明明白白。
“是我想浅了,少爷考虑得周全。” 胡忠躬身道,脸上的担忧也散了大半。
胡俊摆了摆手,靠回软垫上,又闭上了眼。
周全?其实也谈不上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