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暴雨，至夜深时分方才渐渐停歇。

次日，天色将明未明，东方仅透出一线鱼肚白。

黎泾便从暖和的被窝中悄然起身，穿戴整齐，未带任何渔具，独自一人驱车，再次前往昨日那处郊野湖泊。

车行山路，沿途皆是暴雨肆虐过的痕迹。

道旁林木的枝叶被冲刷得青翠欲滴，挂满了晶莹水珠，微风拂过，便簌簌坠落，如同下着一场小小的太阳雨。

路面低洼处积起一个个浑浊的水坑，车轮碾过，溅起泥泞斑斑。

黎泾心中记挂着昨日遗落的水桶和那条颇具灵性的青鱼，脚下步伐不由加快，大步流星般奔向记忆中的湖畔。

然而，当他赶到昨日那片空地时。

却只见遍地狼藉的断枝落叶，那个红色的塑料水桶早已不知所踪，桶中的青鱼自然也是渺无踪迹。

他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湖面，随即猛地一怔，瞳孔微缩。

眼前的湖泊，与昨日印象中那个虽清澈却可一眼望尽的寻常山间湖泊截然不同！

但见水面之上，一片烟波浩渺，浓郁的白色水汽如同活物般蒸腾缭绕，如纱如幕，将远方的湖岸与山影都遮掩得模糊不清。

整个湖泊仿佛在一夜之间扩张了数倍，与他记忆中的画面截然不同。

“这……这是怎么回事？”黎泾心中骇然，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他强压住心头的惊疑，目光仔细扫视着湖畔，希望能找到些许线索。

忽然，他的视线凝固在岸边一块湿滑的岩石上。

那里，赫然有着两行以水迹刻蚀出的、略显扭曲却清晰可辨的字迹：

【第一日，食一虾二蟹，腹中饱足。】

【青鱼，不愿被人族所食！】

字迹边缘还带着湿润的水光，显然是新刻不久。

“这……这是？！”

黎泾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这两行字，尤其是第二行那以青鱼口吻之言，径直在他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这难道是昨日的那一尾灵性青鱼？”

就在他心神激荡，难以置信之际！

“扑通！”

一声清脆的入水声自迷雾笼罩的湖心传来，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黎泾猛地抬眼望去。

下一刻，他看到了终生难忘的一幕：

只见一条通体青莹，鳞片闪烁着玉石般光泽的青鱼，自那烟波浩渺笼罩下猛然跃出水面，划出一道优美弧线，而后轻盈地落入水中。

紧接着。

便见那青鱼竟未立刻潜入深水，而是将头颅缓缓浮出水面，一双灵动的眼眸，竟静静地望向东方天际那轮正喷薄欲出的朝阳。

恰在此时！

天地间第一缕晨曦刺破云层，一道细微却凝练如丝的紫色气韵，仿佛受到无形牵引，自那初升的朝阳中分离而出。

其掠过清野山林，烟波水雾，如流星般径直投射而来，精准无比地没入那青鱼昂起的头颅之中！

霎时间！

那青鱼周身青鳞光华大盛，氤氲紫气缭绕，将其映衬得宛如琉璃宝玉雕琢而成，神异非凡。

细细望去，仿若与这方浩瀚神秘的湖泊浑然一体，构成一幅绝尘画卷。

此情此景，正似这般模样——

“烟波浩渺隐仙踪，雾锁平湖晓色朦。

青鳞耀日吞紫气，一念脱俗向天穹！”

…

黎泾愣在原地，脑海里再次闪过记忆碎片，但俱都看不真切就一闪而逝。

不知过了多久。

黎泾猛地眨了眨眼，回过神来。

待他再次定睛望去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再次愣住：弥漫的浓雾不知何时已悄然散去，湖泊恢复了往日的清澈与狭小，仿佛刚才那烟波浩渺、紫气东来的神异画卷，仅仅是他的一场幻觉。

不对！

黎泾忽地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低头望去，果然发现了岩石上那两行清晰的水刻字迹。

“所以……刚刚的那一幕是真的。”

他喃喃自语，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湖面，试图寻找那尾青鱼的踪迹，“不过那尾青鱼为何会有如此神异？”

就在他心绪纷乱，难以确定那震撼景象与这两行字符、与那尾青鱼究竟有何关联之时。

“噗！噗！”

两声沉闷的撞击声自身前响起。

黎泾低头，只见自己脚边的泥地上，赫然出现了两个小小的水洼，正是被两道纤细水柱击中所致。

他心有所感，立即循着水柱来时的方向猛地抬头望去。

果不其然！

在距离岸边不远处的清澈湖水中，那尾神异的青鱼再次微微浮出水面，一双灵动的眼眸，正静静地凝视着他。

黎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声音沙哑般问道：“刚刚……湖上的雾，还有那道紫气……是你引动来的吗？”

青鱼没有回应，只是微微摆动尾鳍，荡开一圈涟漪。

见此一幕，黎泾顿了顿，又指向岩石上的字迹：“这些字符……是你刻下的吗？”

水面下的青鱼，似乎轻轻点了点头，又或许只是水波荡漾造成的错觉。

“你……能听得懂我说话吗？”黎泾又问。

这一次，青鱼的反应更为明显，它再次昂起头，朝着岩石的方向喷出一道微弱的水柱。

下一刻。

黎泾循着水柱方向望去，果然便见到一道新的刻痕：【是】

果真如此，此鱼有神异！

而后，他紧紧盯着水中的青鱼，问道：“你……可有名讳？”

水中的青鱼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思索。

随后，它再次鼓动腮帮，对着岩石喷出水柱。

黎泾屏息凝神，紧紧注视着。

水迹缓缓勾勒出两个字：

【我是……】

然而，字迹到此，却戛然而止。

那青鱼仿佛耗尽了力气，身形疲软，深深地望了黎泾一眼，随即尾巴一摆，身形迅速下沉。

不过眨眼功夫，便已消失在幽深的湖水中，再无痕迹可循。

黎泾徒劳地凝视着那片重归平静的水面，心中充满了更多不解，只能猜测道：

“或许是其体力用尽……”

他默默伫立在此，直到朝阳完全升起，驱散了山林间最后的寒意，这才转身踏上归途。

如此一行过去。

第二日，黎泾便再次来到了那片郊野湖泊。

与昨日空手而来不同，此次他特意带了一条肥硕鲜活的银鱼，用细草茎穿过鱼鳃提着，权当是送给那尾灵性青鱼的“礼物”。

依旧是如昨日一般的情景。

当东方既白，紫气东来之时。

那尾青鱼自烟波下的水面中跃出，吞吐朝阳精华，周身鳞片光华流转，神异非凡。

待异象平息，它才缓缓游至岸边，与黎泾相见。

见此一幕，黎泾则是将银鱼轻轻放入水中。

青鱼并未有所犹豫，径直将那银鱼吞食。

自此之后的一段时日内，黎泾几乎每日必至。

而那青鱼，也似乎将他视作了可以交流的对象，开始以喷水刻印的方式，为他描述一个光怪陆离、充满精怪的世界。

岸边那块硕大的岩石岩壁，渐渐被密密麻麻的水刻字迹所覆盖。

其中有背负生于两条山溪之间，性格憨厚的老龟，名为‘硖’；有性情活泼、擅使一对虾螯的虾怪‘跳脱’；有防御惊人、行动缓慢却力大无穷的螺怪‘磐石’；有双钳如铁剪、性子悍勇的蟹怪‘铁夹’；还有处事沉稳的鳟鱼‘白鲟’……

一个个鲜活的精怪之名与轶事被记录下来。

黎泾每每轻声念诵着‘硖’、‘跳脱’、‘磐石’等妖之名，心头总会莫名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仿佛在久远的梦中曾与它们把酒言欢。

但旋即，他又失笑摇头。

自己平生居于都市，何曾有过这般精怪好友？

只当是故事听得入迷，产生了共情。

……

时光荏苒，一连月余光景就在这样奇异的交往中流逝。

黎泾已然习惯了这般朝来夕去的生活。

在此期间，他不仅知晓了青鱼拥有操控水流、吞吐朝阳紫气之能。

更在一次月圆之夜悄然来访时，惊见它浮于水面，吸纳皎洁月华，周身笼罩在一层清冷辉光之中，端的是神异非凡。

有此经历，黎泾不是没有动过修行之念。

他曾模仿青鱼姿态，于日出月升之时面对湖水静坐，试图感应那玄妙之气，然而无论他如何集中精神，除了感受到山风清冷、水汽湿润外，体内毫无异状，更别提引动什么紫气、月华了。

正因如此，黎泾不得不承认，自己并无此等仙缘。

但能通过青鱼的刻印，窥见另一方世界的瑰丽与神奇，于他而言，已是莫大的慰藉与享受。

……

然而，这般平静而奇异的日子，终究被现实打破。

这一日，黎泾归家比平日稍晚。

一进门便察觉到妻子张依依神色有异，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

在他的再三追问下，张依依才红着眼眶道出缘由：他这数日如同魔怔了一般，天不亮就出门，傍晚才归家，问起去处总是语焉不详，让她心中难安，生怕他是遇到了什么难以解决的事情，或是……生了外心。

黎泾见妻子如此担忧，心中愧疚，犹豫再三。

最终，他还是将连日来的奇异经历和盘托出，包括那能与人交流、吞吐日月精华的青鱼，以及岩壁上那些精怪的故事。

谁知，张依依听罢，脸上的忧色非但没有减轻，反而转为惊愕与更深的忧虑。

她伸手探了探黎泾的额头，语气带着难以置信：“老公……你是不是最近写小说太投入，压力太大了？世界上怎么会有能和人说话、还能刻字的鱼？那些精怪……不都是话本小说里才有的吗？”

听得此言，黎泾立刻解释起来。

但无论黎泾如何述说，张依依只认为他是陷入了某种臆想。

出于无奈，更是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让妻子安心，黎泾只好承诺，明日一早便带她一同前往那处湖泊，亲眼见证。

翌日清晨。

夫妻二人驱车抵达郊野。

然而，当黎泾指着记忆中的方向时，张依依放眼望去，脸上只有茫然。

哪里有什么烟波浩渺的神异湖泊？

眼前只是一个普普通通、清澈见底的山间小湖，面积不大，一眼便可望到对岸。

岸边那块岩石光滑如常，莫说密密麻麻的字迹，连一道新鲜的划痕都找不到。

“看，我就说嘛……”

张依依挽住黎泾的手臂，语气带着如释重负，却又夹杂着一丝心疼：“这里就是个很普通的湖泊而已。老公，我们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耳畔传来如释重负的话语声。

而眼前的景象又与记忆中的截然不同，此时，就连黎泾自己也是一愣。

他明明昨日还在此与青鱼‘交谈’，岩壁上的刻字历历在目。

为何带着妻子前来，一切就都变了模样？

黎泾心中猜测：这或许是某种‘缘法’或‘障眼法’，非有缘者不得见。

但在妻子关切而坚定的目光下，他所有的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