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月下筹谋(1 / 1)紫离轩2828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大,挂在城墙上空,将整座杀虎口镀上一层银白。月光清冷,照在残破的垛口上,照在干涸的血迹上,照在士兵们疲惫的脸上。城外的柔然军营中,篝火点点,与天上的星辰遥相呼应,像是两头巨兽的眼睛在对峙。
沈砚与尔朱焕并肩坐在城墙上,背靠着一座破损的箭楼。夜风吹过,带着血腥气和硝烟味,也带着一丝初冬的寒意。尔朱焕从腰间摸出那只马奶酒囊,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递给沈砚。沈砚接过,也灌了一口,酒是酸的,带着奶腥味,不好喝,但能暖身子。
“沈兄,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变成什么?”尔朱焕望着天上的星星,忽然开口。
沈砚沉默片刻,缓缓道:“会变成星星。”
尔朱焕咧嘴一笑,笑容里带着苦涩:“老赵也这么说。那小子活着的时候怕黑,说变成星星就不怕了。”
沈砚将酒囊还给他。尔朱焕接过去,又灌了一口,抹了抹嘴,声音沙哑。“老赵跟我十年了,从北疆到洛阳,从洛阳回北疆。他替我挡过七次刀,替我挡过无数次箭。那天柔然人冲上城墙,他抱着火药包跳下去,炸死了十几个。我连他的尸首都没找到。”
沈砚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远方。
尔朱焕继续道:“还有小孙,才十七岁,刚来的时候连刀都拿不稳。我教他练刀,教他骑马,教他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第一天守城,他被射穿了胸口,倒在我怀里,喊娘喊了十几声。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他死。”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北镇的汉子,流血不流泪。
沈砚从怀中取出昭华古琴,放在膝上,轻轻拨动琴弦。琴音生涩,断断续续,像是初学者在练习。但尔朱焕没有笑,他闭上眼睛,靠在箭楼的柱子上,安静地听着。
沈砚弹的是《将军令》,元明月教他的第一首曲子。他弹得不好,指法僵硬,节奏也不稳,但他尽力了。琴音在夜风中飘散,飘向城下,飘向远方。
尔朱焕忽然道:“沈兄,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
沈砚点头:“记得。边镇驿站,你带兵追弥勒教的杀手。你当时骑在马上,提着刀,浑身是血,像个杀神。”
尔朱焕咧嘴一笑:“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个驿卒不简单。敢用铁签子挡我的刀,胆子不小。”
沈砚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你不也没杀我。”
尔朱焕道:“杀你干嘛?你那双眼睛,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二人沉默了片刻,各自想着心事。
远处,柔然军营中传来低沉的号角声,那是夜巡的信号,也是催命的鬼哭。尔朱焕握紧刀柄,但很快又松开了。
“沈兄,你说咱们能活着回去吗?”他低声道。
沈砚看着他,目光如铁。“能。我说过,只要我们还站着,杀虎口就不会丢。”
尔朱焕摇头:“我不是说杀虎口。我是说,打完这一仗,咱们还能活着回洛阳吗?”
沈砚沉默。
尔朱焕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沈砚。信纸已经皱巴巴的,上面有血迹,字迹潦草。“这是我写的遗书。若我死了,替我交给部落的长老。还有这个——”他又取出那枚狼头令牌,“替我保管。部落的兄弟们,拜托你了。”
沈砚接过信和令牌,沉默良久,缓缓道:“你不会死。我们都不会。”
尔朱焕咧嘴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借你吉言。”
沈砚将信收入怀中,又将令牌系在腰间。令牌沉甸甸的,贴着腰间的甲胄,冰凉刺骨。
尔朱焕又道:“沈兄,若我真的死了,你替我把骨灰带回边镇驿站。我想看着落日。”
沈砚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说了,你不会死。打完这一仗,我们一起回去。你请我喝酒,我请你吃肉。”
尔朱焕哈哈大笑,笑声在夜空中回荡。“好!说定了!”
沈砚继续弹琴,琴音渐渐流畅起来。尔朱焕靠在柱子上,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他太累了,七天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沈砚没有叫醒他,只是继续弹琴。琴音低沉悠远,像是母亲唱的摇篮曲。
远处,一个哨兵站在垛口后面,听着琴音,眼眶泛红。他想起了家乡,想起了娘亲,想起了灶台上的热汤。
琴音飘过城墙,飘过伤兵营,飘过每一顶帐篷。伤兵们听到琴音,有人低声啜泣,有人跟着哼唱,有人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赵铁柱靠在墙上,左手握着那枚铁戒指,听着琴音,眼泪无声地滑落。他想起娘亲的脸,想起她站在村口等他的样子。
“娘,”他轻声喃喃,“打完仗,我就回家。”
月亮升到了头顶,月光洒在城墙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沈砚弹完最后一曲,收琴起身。他脱下外衣,披在尔朱焕身上。尔朱焕动了动,没有醒,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
沈砚走到城墙边,双手扶着垛口,望着城外柔然人的营帐。洞玄之眼中,七道灰黑锁链依旧在缓缓旋转,抽取着地下的龙脉之气。中军大帐方向,一团冰冷的星力在闪烁,像一只幽蓝的眼睛。
他握紧剑柄,目光如铁。
“天璇星使,”他低声道,“等着我。”
远处,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尔朱焕猛地睁开眼,霍地站起,外衣滑落在地。他捡起来,拍了拍灰,递给沈砚。“沈兄,你一夜没睡?”
沈砚接过外衣,披在身上。“睡不着。”
尔朱焕走到城墙边,望着城外,沉声道:“今天,他们还会攻城。”
沈砚点头:“我知道。”
尔朱焕握紧刀柄,转身面对他。“沈兄,若今天我死了,你答应我的事,别忘了。”
沈砚看着他,沉默片刻,缓缓道:“你不会死。”
尔朱焕咧嘴一笑,大步走下城楼。
沈砚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握紧破妄短剑,低声道:“兄弟,活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