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章 蒸汽悲歌·火龙号的葬礼(1 / 2)苍野王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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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钢铁的胸膛炸裂,当蒸汽的怒啸化为死神的狞笑,一个时代的梦想,随着那升腾的浓烟,消散在海天之间。但有些东西,死了,比活着更沉重。

崇祯三十一年十一月初九,辰时三刻。

基隆港外海,天气晴好,能见度极高。东北风三级,浪高不足三尺——最适合试航的好日子。

港口外的海面上,停着一艘奇特的船。

说它是船,它却没有传统福船那种高耸的船楼。船身低矮流畅,长约二十丈,通体漆成深灰色。甲板中央,立着一根粗壮的烟囱,此刻正喷吐着淡淡的煤烟,在海风中拖成一道墨迹。

“火龙号”。

大明第一艘实验性蒸汽动力辅助舰。三个月前刚刚下水,经过十二次小规模测试,今日要进行首次远距离试航——驶出港湾,绕行基隆屿,再返回港口,全程五十里。

“锅炉压力多少?”

“回徐师傅,六十斤!”

“升到八十斤!今日要跑出十五节,让那些老船工看看,不用帆,咱们也能跑!”

说话的人站在舰桥最高处,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眼神狂热。他叫徐正元,宋应星最得意的弟子,格物院舰船局副总匠师,“火龙号”的总设计师。

他的身后,站着十几个工匠、水手,还有几个从福建、广东请来的老船工——他们是被请来“见证奇迹”的。此刻,那些老船工望着那根喷烟的烟囱,眼神里满是怀疑和不解。

“徐师傅,这铁家伙,真能跑得比帆船快?”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船工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

徐正元回头,微微一笑:

“老丈,您且看着。”

他转身,对着舱底的传声筒吼道:

“升压!八十斤!”

舱底传来轰隆隆的声响,那是锅炉在积蓄力量,蒸汽在管道中咆哮。甲板微微震颤,烟囱喷出的浓烟更黑了。

“压力八十斤!”

“脱开锚链!明轮——挂挡!”

巨大的齿轮咬合声响起,船身两侧的巨大明轮开始缓缓转动。轮叶劈开水面,溅起白色的浪花。

船身一震,开始向前滑行。

岸上的观礼台上,宋应星举着望远镜,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艘船。

他的身边,站着陈泽,以及几个工部官员。

“动了动了!”一个官员兴奋地喊道。

宋应星没有说话。他盯着那艘船,眉头微皱。

太快了。

不是船太快,是徐正元,太快了。

他太想证明自己,太想让那些质疑的人闭嘴。八十斤压力,从六十斤直接跳到八十斤,中间没有逐步测试,没有反复检查——

宋应星的手,微微发抖。

“掌院,怎么了?”陈泽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宋应星没有回答。

他放下望远镜,死死盯着那艘越来越远的船。

船上,徐正元站在舰桥,望着两侧飞速后退的海浪,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畅快。

十五节!绝对有十五节!

什么帆船,什么老船工,都让他们看看——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爆响,从船底传来!

整艘船剧烈震颤,甲板上的所有人瞬间被掀翻!烟囱轰然倒塌,黑色的浓烟裹挟着赤红的火焰,冲天而起!船身中部,一个巨大的豁口被炸开,海水疯狂涌入!

“锅炉——锅炉炸了——!!”

凄厉的惨叫,在浓烟和火光中响起。

岸上,宋应星的望远镜,脱手坠落。

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快!快救人!”陈泽嘶声大吼。

港口内,早已备好的救援小船飞速划出。但所有人的心里都清楚,那么剧烈的爆炸,那么大的豁口,能活下来的,能有几人?

海面上,“火龙号”正在急速倾斜。船头高高翘起,船尾已经沉入水中。浓烟、火焰、蒸汽混成一团,将整艘船笼罩。

惨叫声、呼救声,在海风中飘散,凄厉如鬼嚎。

救援船拼命划近。有人跳海逃生,在冰冷的海水中挣扎。有人被爆炸掀飞,落在海里,一动不动。有人浑身是火,惨叫着跳入海中,火焰熄灭,人也不动了。

“徐师傅!徐师傅在哪儿!”

有人喊。

没人回答。

一刻钟后,“火龙号”彻底沉没,只留下一片狼藉的海面——漂浮的木板、碎裂的船体、几具浮尸、以及一片被血染红的海水。

救援船开始打捞。

第一个捞上来的,是个年轻的学徒,半边脸被炸烂,早已没了气息。

第二个,是个老水手,浑身是血,右臂齐肘而断,被捞上来时还活着,嘴里喃喃着:“火……火……”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捞上来的,越来越多的是尸体。

一共打捞起三十七人。活着,十一个。死了,二十六人。

徐正元,不在其中。

陈泽站在救援船的船头,脸色铁青。

“继续捞!”

又捞了一个时辰。

终于,有人喊道:“找到了!徐师傅!”

陈泽扑到船边。

徐正元被捞上来时,已经面目全非。他的胸口被一块飞出的铁片贯穿,血早已流干。但他的双手,紧紧抱着一件东西——一个被烧得焦黑的铁匣,死死贴在胸口,怎么掰都掰不开。

那是“火龙号”的设计图纸和实验记录。

他临死前,用最后一点力气,护住了它们。

陈泽跪在船板上,看着徐正元那张惨白的脸,久久不语。

海风吹过,带来浓重的血腥味和焦臭味。

岸上,宋应星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望远镜,落在脚边,镜片已经碎裂。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手,在剧烈颤抖。

午时,“火龙号”遇难者的遗体被运回港口,一排排停在船坞的空地上。

三十七具,用白布蒙着。

他们的家属,有的已经闻讯赶来,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有的还没到,只有空荡荡的白布,在海风中轻轻飘动。

宋应星站在最前面那具遗体前。

徐正元。

他的得意弟子,他一手带出来的接班人,他视如己出的后辈。

此刻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胸口一个血窟窿,血已经流干。

宋应星伸出手,想揭开白布,再看一眼。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不敢。

他怕看到那张熟悉的脸,从此再也忘不掉。

陈泽走到他身边,低声道:

“掌院,徐师傅的遗物,清理出来了。有一个铁匣,烧焦了,但里面的图纸,还完好。”

他双手捧上那个铁匣。

铁匣已经被烧得变形,但匣盖还能打开。打开后,里面是厚厚一叠图纸和记录纸,边缘有些焦黑,但核心内容,完好无损。

最上面,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

“恩师宋公亲启 弟子正元绝笔”

宋应星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他拆开信。

信不长,只有一页纸。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某个深夜仓促写就:

“恩师在上:

弟子写此信时,正值三更。船坞已静,唯弟子一人,独对此‘火龙’之图。

弟子知恩师忧我太急,屡次告诫:稳字当头,不可冒进。弟子口口应承,心实不以为然。恩师一生谨慎,故能成此大器。然弟子以为,有些事,非冒进不可为。蒸汽之力,如烈马,如猛虎,非猛士不能驭。

若弟子此去不归,请恩师勿悲。弟子一生所求,不过亲眼见此‘火龙’腾海。若成,死亦何憾?

然弟子亦知,此‘火龙’之技,尚未成熟。锅炉之压,材料之限,管路之弊,皆需时日改良。弟子斗胆,请恩师将此图存入‘格物秘库’,以待后人。百年之后,必有能者,继弟子之志。

蒸汽之力,非此代可驯。当储技以待后人。

弟子正元 绝笔”

宋应星读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张纸。

他抬起头,望着远处那片吞噬了他弟子的海域,久久不语。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如破锣:

“珏儿。”

宋珏从人群中走出,跪在他面前:

“学生在。”

宋应星将那张信纸,连同那个铁匣,郑重地交到他手中:

“收好。存入格物秘库。编号‘甲字第一号’,封存。”

宋珏双手接过,伏地叩首:

“学生谨记。”

宋应星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徐正元的遗体。

然后,他闭上眼,仰天长叹:

“正元,你这个傻子……”

申时,船坞议事厅。

宋应星、陈泽、宋珏,以及几个工部官员,围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案前。

案上,摆着徐正元留下的那叠图纸。

“锅炉爆炸的原因,查清了。”宋珏翻开一份记录,声音低沉,“压力过高。设计最大承受八十斤,今日试航,徐师傅直接加到了八十五斤。加上管路有一处焊接不牢,导致……”

他说不下去了。

陈泽沉默片刻,缓缓道:

“掌院,接下来怎么办?”

宋应星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那叠图纸,眼神空洞。

陈泽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便自己开口:

“末将以为,蒸汽机一事,需要重新议定。”

他看着那叠图纸,目光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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