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泽背着一个塞得满满当当的帆布包，手里还提着一个颇有分量的旧皮箱。

箱子里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和一身用官方置办费买的西装，大半都是他精挑细选的书籍和厚厚的写作手稿。

为了这二十公斤的托运限重，他可费了不少劲儿，在家里用老杆秤反复称了好几遍，才勉强把重量控制在红线以内。

软卧候车室里，王安忆一见他那大包小包的样子，立马就忍不住了：“陆泽同志，侬是准备去美国搬家啊？我们娘俩都没你带的东西多。

这趟出去，外汇额度一人才一百二十美刀，去中国银行办个外汇携带证明都折腾了半天，你带这么多书，是准备到那边卖了换钱伐？”

陆泽被她说得哭笑不得，把皮箱往地上一放，擦了把汗：“王大姐，这一路上不得靠这些消磨时间吗，而且我下一部小说的资料全在里头呢。”

一旁的茹志娟老师气质温婉，她笑着拍了拍女儿的手，替陆泽解围：“安忆，你别拿小陆开玩笑了。他做学问认真，这是好事。

咱们这次是公派出去，代表的是国家形象，多准备些总没错的。”

晚上七点整，伴随着一声响亮的汽笛，他们乘坐的14次京沪特快列车缓缓驶离站台。

软卧车厢里，红丝绒的窗帘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一行人总算能在相对舒适的环境里松快下来。

车厢里还有另外几位从其他南方省市作协来的作家，大家都是第一次出远门去美国，彼此之间既客气又好奇，简单寒暄几句后，话题很快就转到了这次的“国际写作计划”上。

“听说那边是聂华苓女士和她先生保罗?安格尔办的，在国际上名气很大。”一位作家说道。

王安忆显然提前做过功课，立马接过话头：“是呀！听我姆妈讲，那边像个‘作家联合国’，每年都有几十个国家的作家过去。

我们这次去，可得好好跟他们交流交流，也让他们晓得晓得，中国现在的文学，写到哪一步了。”

陆泽坐在一旁，听着大家兴致勃勃地讨论，自己则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本书翻看着。

他此行的目的很明确，除了完成官方的交流任务，最重要的就是为自己的新小说搜集资料。

火车有节奏地摇晃着，窗外的夜色渐浓，车厢里的谈话声也渐渐低了下去。

次日清晨七点，列车准时驶入BJ站。

一出站，他们就被一辆中巴车直接拉到了著名的BJ友谊宾馆。这

是一座充满苏式风格的宏伟建筑群，主楼高大，气势不凡，在八十年代初的北京城里，绝对是地标性的存在。

一行人拿着介绍信办好入住，刚把行李放下，就接到了通知，下午三点在宾馆的小会议室开行前说明会。

会议由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神情严肃的中年干部主持。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调开口：“同志们，这次大家是代表我们国家的文化界人士，走出国门，到美国去参加国际文化交流活动。这既是荣誉，也是责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作家：“在国外，大家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我们国家的形象。

所以，外事纪律一定要牢记在心。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去的地方不去。

要多交流，多学习，把我们新时期昂扬向上的文学风貌，展现给世界人民看。”

一番话讲得是字正腔圆，滴水不漏。

王安忆坐在陆泽旁边，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在桌上画着圈，偷偷压低声音对他吐槽：“听听，跟咱们中学班主任训话一个调调。不就是去写几个字，交流交流嘛，搞得跟要上战场一样，神经兮兮的。”

陆泽忍着笑，目不斜视，装作认真听讲的样子。会议结束后，大家领到了最终的行程单和机票。

第二天，一行人起了个大早。下午两点，他们终于登上了飞往旧金山的CA983次航班。

这是一架波音747SP客机，在当时绝对是庞然大物。

机舱宽敞，座椅是蓝色的绒布面，一切都显得那么新奇。

对于在场的大多数作家来说，这是他们人生中第一次乘坐这么大的飞机，甚至是第一次坐飞机，更是第一次飞出国门。

飞机进入平飞阶段后，穿着制服的空乘人员开始分发午餐。

餐食装在亮闪闪的铝箔餐盒里，打开一看，是米饭配上一个炒菜，旁边还有一小包榨菜和一块面包。

虽然简单，但能在这万米高空上吃到热乎乎的中餐，已经让很多人感到满足了。

机上没有任何娱乐设施，没有后世那种可以看电影的小屏幕。

唯一的消遣，就是座位前口袋里插着的一本纸质的《中国民航》杂志以及自己随身带的书籍了。

十二个小时的漫长飞行，足以磨掉最初的新鲜感。

窗外是无尽的黑暗，机舱里渐渐安静下来，大部分人都歪着头，裹着毯子，试图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入睡。

陆泽却没什么睡意。他望着舷窗外墨一般的夜色，偶尔能看到云层下星星点点的渔火或是城市的灯光，很快又被黑暗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