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赤甲未卸烽烟起(1 / 1)宇娇的小公主
徐州城主府的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沉重的门轴转动声混着门外残留的市井喧嚣,被隔绝在层层庭院之外。吕布踏着虎步,玄铁铠甲上的霜尘与暗红血渍在廊下晨光中格外扎眼,每一步落下,腰间悬挂的方天画戟便轻轻晃动,戟刃反射的寒光掠过青石板路,留下转瞬即逝的冷芒。
他刚从城外校场归来,一身戎装未卸。玄铁打造的铠甲贴合身形,肩甲上狰狞的兽首纹路被汗水浸得发亮,胸甲处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是前日演练时留下的痕迹,尚未来得及打磨。护心镜后的内衬已被汗水浸透,黏腻地贴在肌肤上,带着沙场独有的尘土与铁腥味。吕布抬手,粗粝的指腹摩挲着颔下虬髯,眉宇间还残留着校场点兵时的凛冽煞气,那双丹凤眼微微眯起,似在回味方才演练中张辽那记刁钻的枪法,又似在思索徐州近来的安稳局势。
自占据徐州以来,虽偶有小股流寇滋扰,却也无大碍。袁术在淮南自顾不暇,袁绍专注于河北之争,曹操则在兖州整顿兵马,周遭诸侯各有算计,倒是让徐州得了数月的太平。吕布本打算今日卸甲后,与陈宫商议加固下邳城防之事,再召张辽、高顺一同品鉴新得的美酒,却没料到这片刻的宁静,竟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那脚步声沉重而有节奏,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噔噔”的闷响,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吕布的脚步蓦地一顿,身形未动,耳廓却微微颤动。他征战半生,听惯了刀枪剑戟的碰撞、战马的嘶鸣,更能从脚步声中分辨出人的身份、心境乃至所持兵刃的重量。这脚步声沉稳有力,落脚极有章法,正是他亲手调教出的步伐,除了那三个跟随自己多年的亲卫队长,旁人断无这般气度。
尤其是那略微急促的节奏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灼,吕布心中已然有了答案——这是吕方。
他麾下有三大亲卫队长,皆是自幼便跟随左右的亲信,分别是吕严、吕正与吕方。三人出身寒微,自少年时便被吕布收留,传授一身武艺。吕布的枪法、戟法乃至拳脚功夫,三人皆学了七八分火候,更难得的是三人默契无间,常年一同护卫左右,演练出一套攻守兼备的合击之术。去年某日,张辽与高顺一时兴起,欲与三人切磋,四人在校场上酣战百余合,最终竟是张辽、高顺二人合力,也未能将吕严、吕正、吕方三人拿下,此事在徐州军中传为美谈,也让三人的名声愈发响亮。
这三人中,吕严沉稳如山,遇事向来不动声色;吕正心思缜密,善于观察细节;唯有吕方,性子最为刚直,也最是藏不住事,今日这般急促的脚步,想来是出了大事。
吕布缓缓转过身,玄铁铠甲转动时发出“咔哒”的轻响,丹凤眼中寒光一闪,目光如炬般投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廊下的侍女早已吓得敛声屏气,躬身侍立在一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片刻后,一道身着黑色劲装的身影快步奔来,正是吕方。他身形高大,面容刚毅,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鬓角的发丝被汗水黏住,紧贴在脸颊两侧。往日里沉稳的眼神此刻满是急切,连身上的黑色劲装都沾染了尘土,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未曾有过半分停歇。
见到吕布转过身,吕方脚下未停,直至走到吕布面前三步开外,才猛地收住脚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对着吕布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的喘息,却依旧铿锵有力:“主公!属下有紧急军情禀报!”
吕布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眉头微挑,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却更多的是沉稳:“何事如此慌张?本侯刚从校场回来,尚未卸甲,你便这般急着赶来,莫非是天塌下来了?”
他麾下将士向来以沉稳着称,吕方更是其中佼佼者,能让他如此失态,想来事情定然非同小可。但吕布是谁?他乃天下闻名的猛将,历经大小战事无数,早已练就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心境,即便心中已有预感,表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吕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复了些许急促的呼吸,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吕布,一字一句地说道:“主公!江东孙策,亲率五千精锐人马,已然渡过淮河,正向我徐州杀来!前锋部队距离下邳城,不足三日路程!”
“孙策?”
吕布听到这个名字,瞳孔微微一缩,脸上的淡然之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明显的错愕。他愣在原地,玄铁铠甲上的霜尘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刻骨铭心。
前几月在扬州城下,孙坚率领江东子弟兵与他对阵,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血流成河。孙坚号称“江东猛虎”,武艺高强,勇猛过人,是当时少有的能与他正面抗衡的猛将。但最终,还是他吕布技高一筹,在乱军之中,一戟将孙坚斩杀于阵前。那一战,让他名声更盛,却也与江东结下了不死不休的血仇。
孙坚死后,其子孙策继承父业,在江东招兵买马,收拢旧部,短短数月便平定了江东六郡,年纪轻轻便已是威震一方的诸侯,人送外号“小霸王”,其勇猛剽悍,颇有其父之风,甚至隐隐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势。
吕布心中暗道,孙策此人,他早有耳闻。听闻其作战勇猛,用兵神速,麾下更是聚集了程普、黄盖、等一批老将,还有周瑜这般足智多谋的谋士辅佐,实力不容小觑。只是他一直以为,孙策平定江东之后,首要之事便是讨伐袁术——毕竟袁术当年曾扣押孙坚的妻子儿女,与江东也有旧怨。可万万没有想到,孙策竟然会在这个时候,举兵攻打徐州。
徐州与江东隔江相望,中间还隔着袁术的势力范围,孙策想要攻打徐州,必须绕过袁术的地盘,或是强行渡过淮河,这无疑是劳师远征之举。若非有天大的理由,断然不会如此行事。
吕布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天画戟的戟柄,冰冷的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平复。他丹凤眼微眯,眼中寒光闪烁,心中已然有了答案。除了为父报仇,他想不出孙策还有其他任何理由,在这个时候对徐州动兵。
“好一个‘小霸王’,倒是有几分血性。”吕布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声音中带着几分不屑,又带着几分赞赏,“本侯以为,你会先去找袁术算账,却没料到,你竟然这般迫不及待地想来报杀父之仇。孙坚泉下有知,想必也会为你这般孝勇而欣慰吧。”
话虽如此,吕布心中却并未有半分轻视。他深知孙策的厉害,能在短短数年之内平定江东,绝非浪得虚名。五千精锐,虽是长途奔袭,但皆是江东子弟兵中的佼佼者,战斗力定然不弱。而徐州此刻的兵力,虽有三万之众,但分散在各州县城池,下邳城中的守军,不过八千余人。若是孙策大军全速赶来,猝不及防之下,下邳城怕是会陷入险境。
吕方见吕布神色变幻不定,心中愈发焦急,连忙说道:“主公,孙策大军来势汹汹,前锋部队皆是骑兵,行军速度极快。属下已经派人去通知各地守军驰援下邳,同时加强了城外的警戒,但孙策麾下猛将如云,谋士如雨,我们恐怕……”
“慌什么!”吕布打断了吕方的话,语气陡然变得凌厉起来,一股无形的威压扩散开来,让吕方下意识地低下了头。“本侯征战半生,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区区五千人马,也敢在我徐州地界撒野?”
他猛地挺直了脊梁,玄铁铠甲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周身的煞气愈发浓烈。那双丹凤眼中,此刻只剩下熊熊燃烧的战意。当年能斩杀孙坚,今日未必不能再败孙策。他吕布的威名,可不是靠吹嘘得来的,而是靠手中的方天画戟,在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
“吕方!”吕布沉声道。
“属下在!”吕方连忙应声,声音比之前沉稳了许多。主公的镇定,仿佛给了他无穷的信心。
“立刻去召集吕严、吕正,让他们率领亲卫营加强城主府的戒备,同时严密监视城外动向,任何风吹草动,都要第一时间禀报于我。”吕布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喏!”
“另外,速去请陈宫先生、张辽、高顺前来议事,就说本侯有紧急军情相商。”吕布补充道,眼神中闪过一丝凝重。孙策并非易于之辈,此次出征,必然是有备而来,他不能仅凭一己之勇,还需依靠陈宫的智谋,以及张辽、高顺的能征善战。
“属下这就去办!”吕方再次抱拳行礼,起身之后,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吕布叫住了他。
吕方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吕布,眼中满是疑惑。
吕布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缓和了些许:“传令下去,告知城中百姓,不必惊慌。有本侯在,孙策休想得逞。另外,让军需官清点府库中的粮草、箭矢、兵器,做好应战准备。”
“属下明白!”吕方重重地点了点头,这才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脚步声再次响起,却已没有了先前的慌乱,取而代之的是沉稳与坚定。
看着吕方离去的背影,吕布缓缓握紧了手中的方天画戟,戟柄上的纹路被他握得发热。他抬头望向府外的天空,晨光正好,却仿佛已能嗅到远方传来的硝烟味。
孙策,小霸王么?
吕布的嘴角勾起一抹桀骜不驯的笑容,眼中战意盎然。他等待这一天,已经等了许久了。当年斩杀孙坚,他便知道江东必然会有复仇之日,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也好,正好让他见识一下,所谓的“小霸王”,究竟有几分真本事。
他转身,迈步向府内的议事厅走去。玄铁铠甲的碰撞声在寂静的庭院中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带着千钧之力。赤甲未卸,烽烟已起,徐州城下,一场龙争虎斗,已然箭在弦上。
议事厅的门被推开,里面的陈设简洁而大气,正上方摆放着一张紫檀木大案,案上堆放着几份公文与地图。吕布走到案前坐下,将方天画戟靠在案边,戟刃依旧闪烁着冰冷的寒光。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开始飞速思索起来。孙策的五千人马,究竟是虚张声势,还是暗藏杀机?周瑜会不会随军前来?袁术会不会趁机偷袭?种种疑问在他脑海中盘旋,但很快便被他压了下去。
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他吕布都无所畏惧。徐州是他的地盘,谁敢来犯,便让他有来无回!
不多时,外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显然是陈宫、张辽、高顺等人已经闻讯赶来。吕布睁开眼睛,丹凤眼中寒光一闪,一场关乎徐州安危的议事,即将开始。而江东的“小霸王”孙策,此刻正率领着五千精锐,马不停蹄地向徐州赶来,一场宿命般的对决,已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