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34章 邺宫对(1 / 1)宇娇的小公主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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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二年暮春,冀州邺城的风带着漳水畔新抽的柳丝气息,漫过袁府那道朱红院墙时,却吹不散袁绍心头的沉郁。廊下的铜雀刚啼过第三声,内侍监的使者已捧着明黄节杖站在阶前,锦袍上绣的鸾鸟在晨光里泛着柔光,开口时声音却像浸了冰:“大将军,陛下有旨,召您即刻入宫议事。”

袁绍捏着手中的玉圭,指腹摩挲过上面沁出的包浆。这玉圭是先帝赐给父亲袁逢的旧物,如今握在他手里,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往心口钻。他抬头望了眼天边,晨雾还没散尽,邺城宫城的飞檐在雾中若隐若现——那宫城原是韩馥镇守冀州时所筑,去年他入主邺城,又斥资百万加以修缮,如今殿宇巍峨,已不输许都旧宫。可他心里清楚,刘协召他入宫,绝非为了看这宫城有多气派。

“备车。”袁绍沉声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身后的亲卫立刻牵来那匹乌骓马,马鬃被梳得油亮,鞍鞯上嵌的翡翠在晨光里闪着绿莹莹的光。他翻身上马,身后跟着田丰、沮授、郭图三位谋士,一行人沿着青石大街往宫城去。街上的百姓见了他的仪仗,纷纷退到路边跪拜,可袁绍却没心思理会——刘协在长安被董卓挟制,去年派人送来“大将军”的印绶时,语气里还带着几分依赖,如今突然召他入宫,必是为了淮南的事。

袁术称帝的消息,三天前就传到了邺城。那时他正在府中与田丰商议如何治理幽州的计策,斥候跌跌撞撞跑进来报信时,他手中的墨笔“啪”地掉在竹简上,晕开一大片墨迹。袁术……他那个素来眼高于顶的弟弟,竟真的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在寿春登基称帝。他当时气得摔了案上的玉盏,碎片溅在田丰的朝服上,田丰却只是叹了口气:“主公,事已至此,当思应对之策,而非迁怒于器物。”

如今想来,田丰说得没错。袁术称帝,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他袁绍。天下人都知道他们是兄弟,袁术谋逆,他这个做兄长的,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刘协召他入宫,怕是已经起了疑心,甚至……怕了他。怕他步袁术的后尘,在冀州也闹出称帝的动静。

宫城的朱红大门缓缓打开,守门的甲士肃立两旁,甲叶在晨光里泛着冷光。袁绍翻身下马,跟着使者往里走,穿过三重庭院,终于到了正殿门前。殿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连一丝声响都没有。使者躬身道:“大将军,陛下在殿内等候。”

袁绍整理了一下朝服,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殿内光线有些暗,只有几缕晨光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正中那把龙椅上。刘协就坐在龙椅上,穿着一身玄色龙袍,腰间系着玉带,可脸色却苍白得像纸。他比去年在许都见时瘦了许多,眼窝深陷,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许久没有睡好了。

“臣袁绍,参见陛下。”袁绍撩起朝服下摆,双膝跪地,行了个标准的臣子礼。他的额头触到冰凉的地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还有殿外传来的风声。

可刘协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说“平身”,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在打量一件陌生的器物。那目光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力,压得袁绍几乎喘不过气。他能感觉到,刘协的眼神里没有了去年的依赖,只剩下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殿内静得能听到尘埃落地的声音。田丰他们说的没错,刘协已经对他有了芥蒂。或许从袁术称帝的消息传到许都那一刻起,这份芥蒂就已经扎在了刘协的心里,像一根拔不掉的刺。

袁绍跪在地上,后背渐渐渗出冷汗。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解释自己与袁术早已离心?还是发誓自己绝无谋逆之心?可这些话,在刘协面前,怕是都显得苍白无力。帝王心术,最是难测,一旦起了疑心,再多的解释也只是欲盖弥彰。

就在袁绍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刘协终于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打破了殿内的沉寂。“袁将军,起来吧。”

袁绍如蒙大赦,缓缓起身,垂手侍立在殿中,不敢抬头看刘协的眼睛。

“坐吧。”刘协指了指旁边的一张锦凳。袁绍谢过之后,小心翼翼地坐下,只坐了凳子的一角,身体依旧微微前倾,保持着恭敬的姿态。

刘协拿起案上的一杯茶,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杯壁,许久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袁将军,淮南的事,你应该知道了吧?”

袁绍心中一紧,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他抬起头,迎上刘协的目光,沉声道:“臣已知晓。逆贼袁术,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僭越称帝,实乃天地不容,人神共愤!”

刘协的目光动了动,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却没什么温度:“天地不容,人神共愤……可他毕竟是你的弟弟。”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直直地刺进袁绍的心里。他猛地站起身,再次跪地,声音铿锵有力:“陛下明鉴!臣与袁术虽为兄弟,却早已恩断义绝!昔年董卓乱政,臣在渤海举义,袁术却在南阳拥兵自重,坐视京师沦陷;后来臣欲迎陛下迁都邺城,袁术却百般阻挠,甚至暗中勾结公孙瓒,意图袭扰臣的后方。此等不忠不义、不仁不孝之徒,早已不是臣的弟弟,而是天下人的公敌!”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带着一丝压抑已久的愤怒。这些年,他受够了袁术的拖累。明明是兄弟,袁术却处处与他作对,如今更是闹出称帝的丑闻,让他在天下人面前抬不起头。

刘协看着跪在地上的袁绍,眼神复杂。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袁将军起来吧。朕知道,你与他素来不和。只是……如今他称帝于寿春,拥兵数十万,天下诸侯,敢与其抗衡者,寥寥无几。”

袁绍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陛下放心!臣愿亲自率领大军,讨伐袁术!不将此贼擒回许都,明正典刑,臣誓不还师!”他顿了顿,又道:“臣已传令下去,命颜良、文丑率领五万精兵,即刻从黎阳南下,与臣会合。不出三月,臣必破寿春,将袁术的头颅献于陛下阶前!”

他说得斩钉截铁,语气里满是自信。他有这个底气——如今他占据冀州、青州、幽州、并州四州之地,兵马数十万,粮草充足,对付一个只占据淮南的袁术,绰绰有余。更何况,讨伐袁术,不仅能洗刷自己的嫌疑,还能趁机扩大势力,何乐而不为?

刘协听着他的话,却没有露出丝毫喜悦的神色。他只是微微苦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无奈。他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再次落在袁绍身上,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

“亲自讨伐袁术……袁将军的决心,朕知道了。”刘协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只是,袁将军,你老实告诉朕……你有没有想过,像袁术一样,称帝?”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殿内炸响。袁绍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跪下身,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陛下!臣万万不敢!臣世受汉恩,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若有半句虚言,愿受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的额头磕在地砖上,发出“咚咚”的声响,不一会儿就渗出了血。他是真的慌了——刘协这句话,问得太直接,太尖锐,像一把刀,直接剖开了他心底最深的秘密。

他有没有想过称帝?有。怎么可能没有?从他举义讨董,到占据四州之地,成为天下最强的诸侯,他不止一次地想过,若是有一天,他能登上那把龙椅,会是怎样的情景。尤其是在得到传国玉玺的消息(虽然最后玉玺落入袁术手中),还有看到袁术称帝时,那种念头更是像野草一样疯长。

可他不敢说,也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天下还未平定,曹操在在兖州虎视眈眈,刘备、吕布、刘表等人各据一方,若是他此刻露出称帝的心思,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落得和袁术一样的下场。

刘协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样子,眼中的哀伤更浓了。他缓缓道:“袁将军起来吧。朕知道,你是忠臣。只是……朕怕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袁绍的心上。

“朕从洛阳逃出来,一路颠沛流离,吃尽了苦头。原以为到了长安,能安稳度日,可董卓他……他把朕当成了傀儡。如今袁术称帝,天下大乱,朕真的怕了……怕有一天,你也会像董卓一样,像袁术一样,不再把朕放在眼里。”刘协说着,声音渐渐哽咽,“朕是大汉的天子,可却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控不了。朕只能看着你们争来斗去,看着大汉的江山一步步走向覆灭……”

袁绍跪在地上,听着刘协的话,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刘协的苦,也知道刘协的怕。可他能做什么?他能做的,只有尽快讨伐袁术,证明自己的忠心,然后……一步步壮大自己的势力,直到有一天,能真正掌控天下,包括这个可怜的天子。

“陛下,”袁绍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坚定,“臣向陛下保证,待臣平定袁术,必率军前往许都,清君侧,诛曹操!届时,臣必护陛下周全,还大汉一个朗朗乾坤!”

刘协看着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点了点头:“好。朕信你。只是……袁将军,你要记住今天说的话。朕等着那一天。”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期望。袁绍再次磕了个头:“臣不敢忘!”

刘协摆了摆手:“你退下吧。好好准备讨伐袁术的事宜,朕等着你的好消息。”

袁绍站起身,再次行了个礼,转身退出了大殿。走出殿门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他抬头望了眼宫城的飞檐,心里清楚,从今天起,他与刘协之间,那道芥蒂,再也无法消除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后,刘协独自坐在龙椅上,望着殿外的天空,久久没有说话。案上的茶杯已经凉了,就像他此刻的心。他知道袁绍的野心,也知道袁绍的誓言或许只是权宜之计,可他没有别的选择。他只能相信袁绍,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这个手握重兵的大将军身上。

风从殿外吹进来,掀起了刘协的龙袍衣角。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大汉的江山,难道真的要亡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在殿内打着旋,带着一丝悲凉,飘向远方。而此刻的袁绍,正站在宫城的石阶下,望着远处的漳水,眼神复杂。他知道,讨伐袁术的战争,很快就要开始了。而这场战争,不仅是为了洗刷自己的嫌疑,更是为了他心中那不可告人的野心。他的路,还很长,也很险。可他没有退路,只能一步步走下去,直到抵达那权力的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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