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同烬11(1 / 2)器皿
凌远只是轻轻抬手,将顾浔野头发上粘住的那根鹅毛取了下来。
就这么一个极近、极小的动作,却让顾浔野猛地晃了神。
他维持着原本的姿势,目光落在头顶的水晶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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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房间浸在一片昏暗中,顾浔野侧躺着,额角覆着一层薄汗。
恍惚间,他听见一段又陌生又熟悉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耳里:
“试剂调小一些……健康值拉到最大……再多试几次……”
伴随着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他拼命想睁开眼,眼皮却重得抬不起分毫,只有指尖极轻地翘动了一下。
就这一个微不可察的举动,那边瞬间乱了声响。
模糊的人声急切地传来:“博士,我好像看见他手动了!”
顾浔野浑身滚烫,像陷在烧红的铁匣里,眼皮重得千斤坠一般,怎么也睁不开。
四肢被无形的力量捆缚,耳边只剩单调冰冷的声响。
仪器滴答、滴答,敲在神经上,伴着远处轻脆的键盘敲击声,时断时续,遥远又清晰。
他拼尽全力想再动一动,指尖到最后却连一丝颤抖都做不到,只剩意识在黑暗里浮沉。
天边刚泛起一层浅白的天光,顾浔野猛地睁开眼,剧烈地从床上挣起身。
胸口一阵尖锐的疼扯着肺腑,他弯着腰大口大口喘息,喉间泛着腥甜,像刚从一场窒息的噩梦里死里逃生。
梦里他被冰冷的水死死裹住,不断往下沉,口鼻灌满水,怎么也喘不上气。
耳边还缠着那些奇怪的声音,细碎、模糊,又带着一股狠劲,像有两只手在极限拉扯他的灵魂,一扯一拽。
这一刻,顾浔野的脑子一片混沌,连自己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都变得模糊不清,记忆里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人,也渐渐淡成一片虚影。
他拼命回想自己是怎么死的,死前又做过什么,越想越心慌,只能在脑海里急促地喊。
“101。”
【宿主,我在。】系统的声音立刻响起。
“101,”他声音发紧,“我的记忆好像出问题了,你是不是动过我的记忆。”
【是宿主你亲自要求我篡改记忆,我只消除了你前几个世界的片段,并未做其他改动。】
顾浔野心口一沉,追问道:“那我这具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总是看见一些模糊的碎片,和我原来的世界有关吗?”
【是的,宿主。世界影响过大,可能造成了一定精神创伤,我会为你清理干净,宿主不用担心。】
顾浔野坐在床沿,缓缓闭上眼。
他第一次对101产生了真切的怀疑。
顾浔野坐在床沿,垂着头,不过是片刻休息,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过往,却趁虚而入,一点点回笼。
背叛、利用、锥心刺骨的伤害,如同沉在水底的阴影,重新浮上脑海,连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身影,也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他闭了闭眼,强行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站起身。
目光扫过四周陌生的陈设,他才骤然回过神。
这里是凌远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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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庄园厨房宽敞明亮,顾浔野系着一条浅格围裙,正站在厨房里忙碌。
他来凌远家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可在这里留宿,却是头一回。
凌远与父母分开居住,他的父母常年忙于事务,大多时间在国外。
顾浔野曾有幸见过凌远母亲的照片,那是一位眉眼深邃的混血美人。
这栋空旷冷清的大房子里,平日里几乎只有凌远与弟弟凌近两个人住。
当年父母把凌近交到凌远手上,说是觉得兄弟俩不够亲近,想让凌远学着照顾弟弟,做个称职的哥哥。
可在凌远心里,一直都觉得,给足钱,便算尽了兄长的本分,其余那些温柔陪伴,本该是父母的责任,从不是他的义务。
只是没人知道,凌远心底是羡慕凌近的。
他幼时从未得到过父母长久的陪伴,可偏偏父母将凌近丢给他,要他去陪伴、去温暖。
但他不想凌近变成第二个自己,不想弟弟也在孤独里变得冷漠疏离,于是,他也在笨拙地试着改变。
好在顾浔野的出现,如今凌远与凌近的关系,早已比从前融洽了太多。
顾浔野正低头看着手机上的消息,厨房门口忽然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凌远双手随意插在裤袋里,倚在门框上,望着系着围裙的人,眼底漾开浅淡的笑意:“怎么不让阿姨来做,打个电话她很快就到。”
顾浔野轻轻摇了摇头:“阿言习惯吃我做的早饭,正好也给你们尝尝。”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凌远:“你们还没吃过我做的饭吧?”
凌远只弯了弯唇角。
他早就听顾言一遍又一遍地说过。
顾浔野做的饭,是全世界最好吃的。
凌远忽然笑着开了口,语气里带着打趣:“看来昨晚把你留下来是留对了,能吃到大厨亲手做的早饭,我真是三生有幸。”
顾浔野闻言弯了弯眼,低低笑出声,一边轻轻翻动着锅里的培根,一边随口回道:“什么大厨啊,我这都是三脚猫的功夫,照着网上的教程随便做的。”
凌远挑了挑眉,尾音轻轻上扬,故意拖长了语调:“哦?是吗?那看来是阿言把你捧得太高了,果然啊,我们阿野在阿言心里,是最好的哥哥,做什么都是好的。”
那句亲昵自然的“阿野”落进耳里,顾浔野非但没有半分介意,反而眉眼间染上几分轻快的笑意。
他微微抬下巴,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傲娇轻轻挑眉
“那当然,在阿言心里,我是他最好的哥哥,唯一一个。”
凌远看着他这副难得外露的小傲娇模样,眼底笑意更深,刚要开口,楼梯口就传来一阵轻而急的脚步声。
顾言蹦蹦跳跳地跑了下来,小脸蛋红扑扑的,像颗刚晒透的小太阳,一早就满是欢喜。
再看顾言身后的凌近穿的整整齐齐,像个跟屁虫一样一大早就跟在顾言后面。
顾言一头扎进厨房,小手扒着光滑的橱柜边缘,仰着脑袋眼睛亮晶晶地问:“哥哥,今天做什么好吃的呀?”
顾浔野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阿言先去餐桌那边等着,今天做的是你喜欢的培根鸡蛋吐司。”
顾言立刻乖巧地点头,噔噔噔地跑到餐桌旁坐好,安安静静地等着。
凌远顺势走进厨房,和顾浔野并肩站在一处,帮他打下手帮忙。
餐厅里,凌近和顾言两个小不点并排坐着,安安静静望着厨房里的两道身影。
凌近忽然小声开口,看向顾言:“阿言,你看我们像不像一家人,大哥哥和小哥哥,加上你和我。”
顾言两只小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了看凌近,又转头望向厨房里依偎在一起的身影,忽然弯起眼睛笑了,用力点头:“像一家人!不过应该是爸爸和妈妈才对。”
凌近小眉头轻轻皱起,一脸疑惑:“爸爸和妈妈?”
“对呀!”顾言认真点头,小孩子的世界里,过家家本就是最平常的游戏,“一家人就要有爸爸和妈妈呀。”
她仰着小脸,目光落在顾浔野身上:“如果当爸爸妈妈,那我哥哥就是爸爸,你哥哥就是妈妈!”
凌近也跟着看向厨房,认真对比了一会儿,一本正经地反驳:“不对不对,阿言。我哥哥长得高一点,高的人才是爸爸,你哥哥应该当妈妈。”
顾言立刻不高兴地抿起小嘴,双手往胸前一揣,气鼓鼓地瞪着凌近,小眉头皱得紧紧的:“才不是!我哥哥是男子汉,长得又帅,力气又大,还特别受女孩子欢迎,我哥哥当然是爸爸。”
凌近被她突然涨红的小脸吓了一小下,却还是梗着脖子,细声细气地坚持:“可、可是我哥哥也长得帅,力气也大,也很受女孩子欢迎,而且我哥哥特别有钱,长得还比你哥哥高。”
这话像是戳中了顾言的小底线,小家伙瞬间更不开心了:“才不是这样!我哥哥才最有钱、最帅!全世界最好!”
一来一回,两个年纪不大的孩子,就这样在安静的餐厅里认认真真争执起来,奶声奶气却又格外较真,把厨房里的两人都惊动了。
凌远端着餐盘走进餐厅,一眼就看见两个小家伙正闹得僵。
顾言小脸气通红,双手往腰上一叉,别过头不肯理凌近;而凌近也是头一回这么强硬地和顾言争执,在他心里,自己的哥哥同样是全世界最好的,谁也不肯让谁。
凌远轻轻把餐盘放下,低声问:“吵架了?”
顾言重重哼了一声,小嘴嘟得老高,依旧不看凌近。
凌近则把脑袋死死埋在臂弯里,趴在桌上,一动也不动,像是快要被说哭了。
恰好这时,顾浔野又端着两盘烤得松软的面包走来,看见这一幕,目光轻轻投向凌远,无声询问。
凌远只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也不清楚。
顾浔野转过身,示意凌远帮他把围裙摘下来。
凌远上前一步,指尖轻缓地解开围裙系带。
顾浔野再度折回厨房,端来两杯热牛奶,一并放在桌上。
等两人都坐下,顾浔野才放软了声音,看向两个孩子:“怎么了,阿言,是不是你闹脾气了?”
顾言立刻委屈地嘟起嘴,抢着开口:“哥哥,凌近非要跟我争,说他哥哥最帅、最有钱、最受女孩子欢迎,还说他哥哥才适合做爸爸,明明你才最适合做爸爸!”
顾浔野一怔,忍不住低笑出声:“什么做爸爸?你们在说什么呢?”
这时,凌近才慢慢抬起头,眼眶已经泛红,显然是争不过顾言,又委屈又不服气。
顾浔野一见他这模样,心立刻软了,连忙温声问:“怎么了凌近?是不是阿言欺负你了,你跟小野哥哥说,哥哥帮你教训她。”
凌近满心委屈堵在喉咙里,本就一委屈就结巴,张了好几次嘴,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顾言立刻抢着插嘴,小身子坐得笔直,一本正经地问:“哥哥,你觉得谁最适合做爸爸,我们玩过家家,假装我们是一家人。”
再次听见“一家人”这三个字,顾浔野脸上的神色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但却很快收敛干净,耐心听着顾言继续说。
“我当姐姐,凌近当弟弟,那你和远哥哥,谁当爸爸,谁当妈妈呀?”
顾浔野被这天真又滑稽的问题逗笑,无奈又好笑地弯了弯唇:“什么跟什么啊,就不能是两个哥哥吗?他是大哥哥,我是小哥哥。”
顾言却摇头,小眉头一皱,坚持道:“不对,哥哥。要当也是你当大哥哥,远哥哥是小哥哥。”
小孩子争来争去,不过是把最在意的人放在第一位,非要争个最厉害、最重要的位置,刚才多半也是为了这个闹别扭。
他笑着哄道:“好,那我做大哥哥,凌远是小哥哥,这下满意了吧。”
这话一出,凌近立刻不乐意了,本来就委屈,一急更结巴起来,眼眶红得快要掉眼泪:“不、不对……我、我哥哥才是大哥哥……我哥哥比、比小野哥哥高……”
一旁的凌远听着两个小家伙一本正经的争执,也忍不住低笑出声,抬眼看向顾浔野,眼底漾着温润又纵容的笑意。
顾浔野对着两个较真的小不点柔声提议:“那这样吧,让凌远先当几天大哥哥,等他做完了,我再接着当,我们轮流来,不就公平了吗?”
这话像是一下子点醒了争执不休的两人,顾言立刻拍手眼睛发亮:“对呀!一人做一天,今天我哥哥做大哥哥,明天你哥哥做大哥哥。”
凌近也跟着恍然大悟,原本泛红的眼眶瞬间舒展开,小脑袋用力点了点,结结巴巴却认真地夸道:“对、对呀……还、还是小野哥哥聪明。”
原本争执了好半天的“大小哥哥”,被凌近一句话又拉了回去。
小孩皱着眉,结结巴巴地提醒:“可、可是……我们刚刚不是在说……爸爸妈妈吗?”
凌远靠在椅上,闻言低低笑了一声,轻飘飘接了一句:“没关系,我做妈妈,让阿野做爸爸。”
凌近立刻仰起头,一脸困惑:“可是哥哥,为什么呀,我觉得小野哥哥,更适合当妈妈。”
顾浔野在一旁听着这堆童言无忌的荒唐话,无奈又好笑地弯着眼,只当是小孩子胡闹。
可他没想到,凌远非但不觉得尴尬,反倒乐在其中,顺着话题就往下接,聊得格外投机。
“因为你小野哥哥厉害啊,什么都会,又顾家,本来就该做爸爸。”
顾言立刻跟着帮腔,小胸脯一挺,理直气壮:“对呀,我哥哥最厉害,长得比你哥哥帅,也特别有钱,而且力大无穷,就要我哥哥做爸爸。”
顾浔野无奈打断这场没完没了的争论,温声收敛了笑意:“好了,现在是吃饭时间,不是玩过家家,别再争这些了,吃完饭还要去学校。”
话音落下,凌远忽然伸筷,将自己餐盘里的鸡蛋轻轻放进顾浔野碗里:“小野爸爸多吃点,辛苦了。”
顾浔野愣了一下,看了看盘子里的鸡蛋,又抬眼望向一脸得逞的凌远,忽然也跟着笑了。
他反手把自己餐盘里的培根,放进凌远盘里,还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语气配合得一本正经:“远妈妈也辛苦了,带孩子不容易,你也多吃点补补。”
桌子上气氛融融,凌远握着筷子,目光一瞬不瞬落在顾浔野脸上,眼底的笑意浓得化不开。
顾浔野只当这全是孩子闹着玩的一场戏,笑着就翻篇了。
可凌远自己,他是真的、真切地期盼着。
每一天,都能是这样的日子。
饭后。
凌远先开车把两个孩子送到学校,再绕路将顾浔野送到法院门口,才独自驱车前往公司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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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顺着平稳的轨迹继续往前走,一个月转瞬即逝。
顾浔野正在法院内处理二判申诉的案件,法庭之上,原告与被告针锋相对,他冷静自持地推进流程,全身心投入工作。
而他此刻全然不知,校外一棵高大的树下,静静立着一道诡异的身影。
男人压低帽檐,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他手掌与指节上全是粗糙坚硬的死茧。
他盯着校园里那个奔跑欢笑的小小身影,目光黏在顾言洋溢着天真笑意的脸上。
孩子笑得越明亮,他心底的恨意便越浓烈。
男人左手插在衣兜里,右手控制不住地反复抓挠着自己的脖颈,一下又一下,直到皮肤被挠出一道道刺眼的红痕,渗出血丝,他才堪堪停手。
另一边,顾浔野整整忙了一个下午,直到快到顾言放学的点,才匆匆收拾好东西离开法院。
法院大门外,天色早已沉得吓人,乌云黑压压地压在头顶,一看便是暴雨将至。
他心头莫名一紧,只想赶在下雨前接到顾言,脚步不停地上了车,发动引擎便往学校赶去。
可天不遂人愿,车子刚开出没多久,豆大的雨点便猛地砸了下来,转瞬就变成倾盆大雨,雨幕密密麻麻,模糊了前方的道路,雨刮器疯狂摆动,也挡不住这铺天盖地的湿冷。
沉闷的天色、急促的雨势。
顾浔野握着方向盘,莫名朝窗外多看了两眼,心底那股不安,随着雨声越敲越重。
他几乎是掐着放学时间赶到学校门口的。
车子稳稳停下,他抬眼望去。
空荡荡的校门口,只有撑着伞匆匆走过的家长与学生,水花四溅,人声嘈杂。
可他来回看了好几遍,那个每天都会蹦蹦跳跳朝他扑过来的小身影,却没有出现。
而校门口挤满了撑着伞的家长,各色伞面挤挤挨挨,雨声嘈杂得让人心慌。
顾浔野撑开一把黑伞,伞沿压得很低,侧身挤过涌动的人群,一步步走到平日里固定等候的校门框下,目光急切地扫过每一个走出校门的孩子。
他抬手快速瞥了眼时间,往常这个时候,顾言早就背着小书包,准时扑到他面前。
可此刻,视线里翻来覆去,都没有出现那个小小的熟悉身影。
顾浔野想着或许是孩子在学校里收拾东西耽误了时间。
他站在原地,黑伞下的双眼一瞬不瞬盯着校门口,不肯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时间一分一秒地熬过去,整整五分钟,校门口的人潮依旧拥挤,喧闹声混着雨声不绝于耳,可那个他等了无数次的小身影,依旧没有出现。
顾浔野指尖微颤,立刻掏出手机拨通顾言的号码。
那只电子手表是凌远特意给顾言准备的,能定位、能通话,功能齐全,他甚至还看见顾言在那个表上面玩游戏。
可电话拨过去,听筒里只有单调的无人接听声,一遍又一遍,直到自动挂断。
他心头一紧,连忙点开定位软件,光点稳稳停在学校范围内。
顾浔野暗暗松了口气,自我安抚,应该是被老师留堂,或是和同学玩忘了时间。
他又攥着伞柄,在雨里硬生生多等了五分钟。
雨水打湿裤脚,可那道小小的身影依旧没有出现。
这一次,他再也按捺不住,拨通了班主任的电话。
林老师的声音带着些许疑惑,清晰地传来:
“顾言家长,顾言早就准时放学出去了呀,教室早就没人了。”
一句话落下,顾浔野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定位在学校,人却不在校门口,老师说她已经离开。